錢捕頭是午後來的。
那是個悶熱的午後，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地面，青石板路上熱氣蒸騰，連空氣都是黏糊糊的。蟬在樹上叫個不停，叫得人心煩意亂。醬菜鋪裡沒有客人，沈蕎坐在櫃檯後面打盹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
他騎著一頭灰毛驢，慢悠悠地晃到醬菜鋪門口。毛驢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嗒嗒嗒的聲響，懶洋洋的，像是也熱得沒了精神。錢捕頭翻身下驢，把韁繩拴在門前的木樁上，拍了拍驢脖子。毛驢打了個響鼻，甩了甩尾巴，低頭去啃木樁旁邊的草根。
他四十來歲，瘦臉三角眼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皂衣，腰間別著一把短刀，刀鞘上的銅釦已經磨得發亮了。他的臉瘦得顴骨高聳，三角眼微微眯著，像是在打量什麼獵物。
他走進鋪子，東翻西看，手指在罈子蓋上敲了敲，又掀開聞了聞。他的指甲很長，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垢。他掀壇蓋的時候，酸味衝上來，他皺了皺鼻子，又很快舒展開了。
“沈娘子，”他皮笑肉不笑地說，“例行查稅，”
沈蕎站在櫃檯後面，手裡攥著算盤。她看著錢捕頭在鋪子裡轉來轉去，心裡明白。這不是查稅，是來找茬的。錢捕頭的腳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響，像是故意踩給她聽的。
“錢捕頭，”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，“鋪子的賬本都在這，每一筆都有據可查。您要查，隨便查。”
她把賬本從櫃檯下面拿出來，放在櫃檯上。賬本是她用白紙重新謄抄的，字跡工工整整，每一筆收入支出都標得清清楚楚。她不怕查，她怕的是查的人不講理。
錢捕頭走到櫃檯前，隨手翻了翻賬本。他翻得很快，根本沒在看數字，只是裝模作樣地翻了幾頁，然後把賬本合上，夾在腋下。翻賬本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墨痕，那是他手指上沾的墨漬。
“這本賬本有問題，”他說，“我帶回去核查，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沈蕎追問。
“賬目不清，有幾筆對不上。”錢捕頭說得很隨意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他的三角眼掃了一眼鋪子的四周，目光在每個罈子上都停了一下。
“哪幾筆對不上？您指出來，我給您解釋。”
錢捕頭冷笑了一聲：“沈娘子，賬本的事我說了不算，縣太爺說了算。你配合點，大家都好。”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，露出一顆黃黃的門牙，笑得像一隻偷了雞的黃鼠狼。
賬本被他拿走了。那本賬本沈蕎抄了三天。白紙黑字，一筆一筆記的。裡面記著這半年來鎮上的每一筆買賣，誰買了多少醬菜，誰賒了多少賬，誰欠了錢沒還。這些都是她一串串珠子串出來的，一顆珠子對應一筆賬。珠子撥錯了，賬就亂了。賬亂了，鋪子就完了。現在那本賬本在他手裡。她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手腳。
他夾著賬本轉身要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，回頭掃了一眼鋪子。他的目光從貨架掃到櫃檯，最後落在了角落裡。念蕎正蹲在角落裡寫字，感覺到那道目光，抬頭對上了錢捕頭的三角眼。
那道目光停留了兩三秒。念蕎覺得渾身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，涼颼颼的。
念蕎渾身一激靈。
那道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孩子，更像是在看一件貨物。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，估了個價，然後收回去了。那種打量讓她很不舒服，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在她身上摸了一遍。
錢捕頭走了。毛驢在門口等他，他解開韁繩，騎上去，慢悠悠地走了。毛驢的蹄子聲漸漸遠去，最後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。
念蕎放下筆，走到沈蕎身邊，小聲說：“娘，那個人為什麼老看我？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自己的袖口，攥出了褶皺。
沈蕎把她摟進懷裡，聲音放輕：“別怕，有娘在。”
可她的手在發抖。她的手摟著念蕎的肩膀，手指在女兒的衣裳上攥出了褶皺。
念蕎感覺到了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臉埋在母親的懷裡，攥緊了母親的衣角。她的手指很用力，像是要把母親的衣裳抓進骨頭裡。
沈蕎知道念蕎怕。念蕎從小就敏感，別人多看她一眼她都會想半天。上次鎮上來了個算命的，盯著念蕎看了兩眼，念蕎回去哭了半個時辰。沈蕎當時沒有多想。現在她想起那件事，心裡發冷。
傍晚裴錚回來，聽說了這事，鐵青著臉要去縣衙討說法。他走到院門口，被沈蕎一把拉住。她拉得很緊，手指攥著他的手腕，像是在拽一匹要脫韁的馬。院門口的門檻已經裂了，裂縫裡長出了幾根雜草。裴錚的腳踩在門檻上，鞋底沾滿了泥土，泥土是下午雨後留下的，還沒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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