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後天涼了。
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半，黃的紅的鋪了一地。秋風一陣一陣地吹，把落葉從院子這頭吹到那頭，在牆根下堆成一小堆。空氣裡帶著一股乾燥的草木味，混著遠處田裡稻子成熟的香氣。天黑得早了，日頭還沒落山，天邊就泛起了暗藍色。
沈蕎蹲在後院晾醬菜，把切好的蘿蔔條一根根碼在竹匾上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數什麼。蘿蔔條切得細細的，白生生的，碼在竹匾上像一排整齊的琴鍵。她的手指上沾著鹽粒，粗粗的，磨得指腹有些發疼。晚風吹過來，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，她抬手撩了一下，又繼續碼。
裴錚坐在院牆根下磨刀。
獵刀擱在磨刀石上，他一手按著刀背，一手推磨石，有節奏地來回磨著。磨刀石和鐵刀碰撞的聲音輕輕的輕，像是有人在低語。嚓。嚓。嚓。像是在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，半邊臉在暗處，半邊臉在光裡。他的眉頭皺著，嘴角繃得很緊，像是在想著什麼很久遠的事。磨刀石上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，一滴水順著刀刃滑下來，落在地上，無聲無息。
沈蕎碼完了最後一根蘿蔔條，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鹽漬。她看見裴錚在磨刀，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“刀不是還鋒利著嗎？怎麼又磨？”
裴錚沒有抬頭。他繼續磨了兩下，磨刀石上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。立刻他停了手，刀刃上的水珠在月光中亮了一下，像一顆小小的冷星。
“蕎兒，”他開口，聲音輕輕的輕，“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。”
沈蕎的手停了。她蹲在裴錚身邊，沒有出聲，等著他說。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松脂和泥土的腥氣，吹得竹匾上的蘿蔔條微微顫動。
裴錚把獵刀放在磨刀石上，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月光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幅水墨畫，枝丫交錯，斑斑駁駁。
“十年前我燒村的時候，”他說，“村裡有個老人和一個七歲的小丫頭沒跑出來，”
他說這話時不疾不徐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可沈蕎看見他的手在發抖。那隻握著磨刀石的手，指節泛白，青筋凸起。磨刀石被他的手攥出了一個淺淺的指印。
“軍令是上頭下的，”裴錚繼續說，“我是執行的人，但當時我本可以拒絕，本可以想辦法救人，可我選擇了服從命令，那兩個人的命，是我親手斷送的”
他的刀磨不下去了。他把磨刀石推到一邊，雙手抱著膝蓋，低著頭。月光照在他的後背上，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裳凸出來，像兩片折斷的翅膀。他的背微微弓著，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彎了。
沈蕎蹲在他身邊，沒有出聲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十年前的事，她知道一些，但不多。裴錚很少提軍中的事，每次提到都是一筆帶過。她只知道他在西北軍當過斥候，跟過周將軍，後來退伍回了青石鎮。至於燒村的事，他從來沒有詳細說過。
這十年裡，裴錚每晚都睡不好。他睡不踏實，翻身的時候常常驚出一身冷汗。沈蕎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。有時候半夜醒來，發現他睜著眼睛盯著屋頂。屋頂是舊的，有很多裂縫，月光從裂縫裡透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臉切成兩半。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亮的部分看不出表情，暗的部分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一樣，凹進去一塊。
今天他終於說了。
“那兩個人，”裴錚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到沈蕎要側過頭才能聽清，“一個叫林老根，七十二歲。一個叫林小夏，七歲。林老根是小夏的爺爺。火燒起來的時候，他們從屋裡衝出來，被火牆擋住了去路。我站在二十步外，想衝過去救人，但身邊的副將拉住了我。他說你瘋了？火太大了。”
裴錚閉上眼睛。
“我眼睜睜看著他們被火吞了。”
院子裡很安靜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松脂和泥土的腥氣。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，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。月光冷冷地照著院子，把每一片落葉都照得清清楚楚，葉脈像一張張細密的網。
沈蕎沉默了很久。她望著天上的月亮，月亮冷冷的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月亮的邊上有一圈淡淡的暈，像是月亮也蒙了一層霧。
“你後悔嗎？”她終於問。
沈蕎問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比她想象的要輕。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。風剛好停了一瞬，她的聲音就懸在那一瞬的安靜裡，格外清晰。
裴錚抬頭看月亮：“每天都後悔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沈蕎，只是望著月亮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，把他的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紋路，像是一道刀疤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刻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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