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天賜又來了。
這回他沒有空手來,提了一籃子點心,用錦緞包袱裹著,一看就是府城帶來的好東西。包袱是暗紅色的緞面,上面繡著幾朵纏枝蓮,針腳細密,在日頭底下泛著柔潤的光澤。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杭綢直裰,腰間那塊玉佩換了一塊成色更好的,通透碧綠的,在陽光下像一汪水。他在鋪子門口站了片刻,整了整衣冠,又理了理袖口,才邁步走進去。
鋪子裡瀰漫著醬菜的酸甜味,混著一點木頭受潮的黴味。櫃檯後面掛著一串幹辣椒,紅豔豔的,在灰暗的鋪子裡格外扎眼。
“沈姑娘,”他笑著把點心籃子放在櫃檯上,“上回那罐醬菜味道好,再來買幾罐。順便帶了點府城的點心,給你們嚐嚐鮮。”
念蕎正在櫃檯後面寫字。她聽見聲音抬頭看了趙天賜一眼,又低下頭,繼續寫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,像是在說什麼不想被人聽到的話。
“三十文一罐。”她說。
趙天賜笑了:“姑娘還是這麼爽快。”
念蕎站起來,從架子上取了三罐醬菜,用油紙包好,放在櫃檯上。油紙包得很整齊,三罐醬菜並排放著,像三個圓滾滾的小胖墩。趙天賜掏出銅錢付了賬,數得很慢,一枚一枚地放在櫃檯上,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。他卻沒有走。他站在鋪子裡,東拉西扯地聊起來。
“姑娘讀不讀書?”
“不讀。”念蕎低頭繼續寫字,筆都沒停。
“平時做什麼?”
“搬罈子。”
“喜不喜歡畫畫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趙天賜不惱,反而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和氣,嘴角微微上翹,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。他從袖中摸出一把摺扇,遞過去:“這個送你,下次我再來。”
扇子展開的時候,扇面上的山水畫在光線下顯得很精緻,遠山近水,意境悠遠。扇骨是象牙的,摸上去溫潤光滑,扇柄上還繫著一塊小小的玉墜,碧綠碧綠的,跟腰間那塊玉佩一個成色。
念蕎看都沒看那把扇子。她轉身去搬罈子,把扇子晾在了櫃檯上。扇子孤零零地躺在櫃檯上,像一隻被遺棄的蝴蝶。
趙天賜在鋪子裡又站了一會兒,目光從念蕎身上掃到貨架上,又從貨架上掃到後院。他的目光很輕,像一根羽毛,掃過每一個角落。他看見後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罈子,看見牆上掛著的竹匾,看見灶臺上的柴火和水缸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像是在估量什麼。估量這個鋪子的大小,估量這戶人家的家底,估量這個家裡有什麼值得他惦記的東西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他說,“改日再來,”
念蕎沒有應聲。趙天賜也不在意,提著醬菜出了鋪子,走到街角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念蕎正彎腰搬罈子,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白皙柔和,額角沁著薄汗,幾縷碎髮貼在鬢邊。趙天賜的嘴角翹了翹,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影子從街角一直延伸到醬菜鋪門口。
念蕎把三壇醬菜搬完,直起腰,看見櫃檯上那把摺扇。她走過去,拿起扇子看了看。象牙扇骨,絹面扇面,上面畫著一幅山水,題了一首詩。扇柄上還繫著一塊小小的玉墜,成色不錯。扇面的絹很細膩,摸上去滑滑的,像小孩子的臉。
她把扇子扔回櫃檯上,沒有再看一眼。扇子在櫃檯上彈了一下,玉墜撞在木頭檯面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傍晚沈蕎來鋪子收攤,看見櫃檯上多了把扇子。她拿起來翻了翻,問念蕎:“這是誰的?”
“一個買醬菜的客官留的。”念蕎說,“說送我,”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。
“什麼樣的人?”
“白淨臉,穿得挺體面,說話怪里怪氣的。”念蕎想了想,“上回來過一次,就是那個要給一兩銀子的。”
沈蕎的手攥緊了扇子。象牙扇骨被她攥得咯吱響,像是要斷了。她走到門口,朝街那頭望了一眼。街上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收攤的小販在收拾東西。夕陽把街面染成橘紅色,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隻伏在地上的巨獸。
“以後這個人來買東西,你不要一個人招呼。”沈蕎說,“叫我,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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