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回到家,沈蕎坐在灶前燒火。灶火映著她的臉,明滅不定。火苗躥起來的時候,她的臉被照得通紅;火苗落下去的時候,她的臉又沉入暗處。裴錚從外面進來,看見她臉色不好,問:“怎麼了?”
“今天又有人來鋪子裡。”沈蕎說,“就是上次那個,”
裴錚的手停在水缸邊上。水從水瓢裡滴下來,滴在水缸邊沿上,發出嗒嗒的聲響。他轉過頭看她,目光沉了沉:“他又來了?”
“嗯。給念蕎送了把扇子。”
裴錚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走過來,在灶前蹲下,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。火苗躥起來,映得他的臉明明暗暗。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,火星子蹦出來,落在灶臺邊上,轉眼就滅了。
“什麼人?”
“白淨臉,穿杭綢直裰,腰間掛玉佩。”沈蕎想了想,“說話像是讀書人,但眼神不對。”
“怎麼不對?”
“他看念蕎的時候,”沈蕎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隔牆有耳,“不像在看一個人,像在看一件貨物。”
裴錚的拳頭攥緊了。他的指節咯咯作響,像是在壓著什麼隨時要爆發的東西。灶火映著他的臉,半邊臉在明處,半邊臉在暗處,明暗交界處有一道深深的皺紋,從眉心一直延伸到嘴角。
“我去查查他。”他說。
“別。”沈蕎搖頭,“現在外面風聲緊,你出去只會更引人注目。我讓老周打聽打聽。”
裴錚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灶火在他臉上跳動,半邊臉在明處,半邊臉在暗處。過了很久,他說了一句:“蕎兒,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不管誰來鋪子裡,你都跟念蕎在一起。不要讓她一個人。”
沈蕎點頭:“我答應你。”
裴錚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站起來,走到井邊打水洗手。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裳凸出來,像兩片折斷的翅膀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孤單,像一棵在風中站了很久的樹。
沈蕎坐在灶前,望著他的背影,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她想起那個年輕人的笑容。溫和的、客氣的、恰到好處的。那種笑容她見過,在宋嬸臉上見過,在媒婆劉嬸臉上見過,在所有笑裡藏刀的人臉上見過。那種笑不達眼底,嘴角在笑,眼睛卻是冷的。
那不是善意的笑。是算計的笑。
她把扇子從抽屜裡拿出來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扇子上那首詩她沒細看,但她知道,一個正經人家的公子,不會隨便給一個不認識的姑娘送扇子。
這把扇子不是禮物。是試探。
試探念蕎的反應,試探裴家醬菜鋪的底細,試探這個家的軟肋在哪裡。
沈蕎把抽屜關上,鎖了鑰匙。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,咔嗒一聲,鎖死了。她坐在灶前,雙手抱著膝蓋,望著灶膛裡漸漸熄滅的火苗。火苗越來越小,最後只剩一縷青煙,嫋嫋地升起來,消散在空氣中。
她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,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從今天起,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因為她是一個母親。而有人在盯著她的女兒。
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,院子裡影影綽綽的。遠處傳來一聲狗叫,又沒了。秋蟲在牆根下唧唧地叫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沈蕎站起來,吹滅了燈。黑暗一下子湧進來,把整個灶房都淹沒了。她摸索著走到裡屋門口,黑暗中她聽見念安在裡屋翻了個身,喊了一聲“娘”。她應了一聲,走進去,幫兒子蓋好被子。被子薄了,秋天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涼颼颼的。
然後她走到念蕎的門口,推開一條縫。念蕎已經睡了,側著身子,面朝牆壁。她的呼吸很均勻,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顫動。櫃檯上那把摺扇還放在抽屜裡,鎖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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