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去嗎?”
念蕎搖了搖頭:“不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念安急了,“府城多好啊,有好多好多好吃的,還有大房子,”
“爹在山裡打獵,娘在鋪子裡忙,弟弟你還小,”念蕎蹲下來,平視弟弟的眼睛,聲音很輕但很認真,“我不在家誰撐著?”
念安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他雖然小,但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,家裡最近不太對勁。爹的臉色越來越沉,孃的笑容越來越少,就連鋪子裡的夥計老周,說話都比從前小心了許多。前幾日他聽見爹孃在灶房裡低聲說話,孃的聲音帶著哭腔,爹的聲音悶悶的,像堵在喉嚨裡出不來。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,但他知道,那不是什麼好事。
姐弟倆默默走了一段路。經過醬菜鋪的時候,念蕎停下了腳步。
鋪子的門半開著,裡面暗暗的。她從門口望進去,看見母親蹲在後院,一罈一罈地檢查醬菜。沈蕎的背影瘦削而倔強,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裳凸出來,像兩片折斷的翅膀。她的手指沾著鹽水,動作很慢,每一罈都要湊近聞一聞、用筷子攪一攪、再用舌尖嘗一嘗。她的眉頭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是在防著什麼看不見的敵人。
念蕎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去年冬天,孃的手凍裂了,裂口滲著血,她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醃菜、搬罈子、招呼客人。她想起前幾日娘半夜起來數銀子,數了半天,把匣子鎖好,嘆了口氣。她想起那天爹說“也許搬走”的時候,娘眼眶一下就紅了,轉過身去,不讓他們看見。
她什麼都知道。只是不說。
就像娘什麼都知道,也不說一樣。
念蕎吸了一口氣,快步走進鋪子,蹲到母親身邊,伸手搬起一罈醬菜。罈子很沉,她使了點勁才搬起來,胳膊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娘,我來。”
沈蕎抬頭,看見女兒蹲在旁邊,額角沁著薄汗,眼睛亮亮的。她愣了一下,笑了笑:“你怎麼還沒回家?”
“我來幫你搬。”
“不用,你回去寫功課,”
“娘,”念蕎打斷她,把醬菜罈子穩穩地搬到架子上,“我想好了。我不去府城了。”
沈蕎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著女兒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宋明遠找念蕎談了什麼。她也知道,以念蕎的資質,留在這個小鎮上,是委屈了她。
可她開不了口讓女兒走。不是因為鋪子離不開人,而是因為,她怕。外面的風越來越不對勁,沈蘅的信、罈子裡被摻的東西、院牆外的腳印……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,她只想讓孩子們都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“好。”沈蕎最終只說了一個字。
念蕎點點頭,繼續搬罈子。母女倆誰都沒有再說話,只有罈子碰撞的悶響和遠處傳來的雞鳴聲。陽光從鋪子門口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,把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日頭西斜的時候,沈蕎直起腰,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罈子架,立刻說了一句:“念蕎,你的文章,娘看過了。寫得好。”
念蕎愣住了:“娘,你什麼時候看的?”
“那天你放在桌上,我去收碗的時候瞄了一眼。”沈蕎說得很隨意,“你寫的那句商道之本不在利,而在信,娘雖然不太懂,但覺得說得在理。做買賣就是這樣。東西好,價錢公道,人家才會再來。”
念蕎的眼眶頓時有點酸。她低下頭,假裝去整理架子上的罈子,不讓娘看見她的表情。
沈蕎沒有再說話。她用沾著鹽水的手,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。那隻手粗糙、乾裂,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鹽漬。可拍在唸蕎頭上的時候,輕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樹葉。
念蕎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逼回去。她搬起最後一罈醬菜,穩穩地放到架子上,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去前院招呼客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