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過去了，新房的木香還沒散盡。青磚瓦房在秋日裡顯得格外敞亮，屋頂的黑瓦層層疊疊，屋簷下的木椽子還帶著新刨的木香。沈蕎站在院子裡，看著眼前這三間敞亮的新屋，心裡頭說不出的踏實。裴錚正蹲在牆根下，拿瓦刀細細地勾著牆縫，念蕎趴在他背上，小手揪著他的衣領，咿咿呀呀地指著屋頂的燕子窩說話。
“爹，鳥鳥。”念蕎的聲音軟糯糯的。
裴錚抬起頭，順著她的小手看去，嘴角微微上揚：“那是燕子，開春的時候飛來的，現在該南飛了。”
沈蕎走過去，把念蕎從裴錚背上抱下來，輕輕拍了拍她沾了灰的小手：“念蕎乖，別鬧你爹，他忙了一上午了。”
念蕎撅著小嘴，卻還是乖乖地牽住了沈蕎的衣角。廂房那邊傳來宋嬸斷斷續續的咳嗽聲，沈蕎眉頭微蹙，朝那邊望了一眼。自從滿月酒後，宋嬸的身子就沒見好，咳嗽一日比一日重，卻死活不肯去鎮上看大夫。沈蕎勸過幾次，都被她用“老毛病，不礙事”搪塞過去。
“我去看看宋嬸。”沈蕎把念蕎交給裴錚，轉身朝廂房走去。
廂房的門虛掩著，沈蕎推門進去，看見宋嬸半靠在床頭，臉色蠟黃，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。聽見動靜，宋嬸抬起頭，眼神有些渙散，好一會兒才聚焦在沈蕎臉上。
“嬸子，該喝藥了。”沈蕎端起床頭小几上的藥碗，用勺子攪了攪，遞到宋嬸嘴邊。
宋嬸搖了搖頭，聲音沙啞：“放那兒吧，我一會兒自己喝。”
沈蕎沒動，堅持道：“藥涼了就沒效了，您趁熱喝。”
宋嬸看了她一眼，終究還是張開了嘴。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苦得她眉頭緊皺。沈蕎喂完藥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，正要起身，宋嬸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沈蕎一怔，低頭看去，只見宋嬸的手枯瘦如柴，指節泛著青白。宋嬸的嘴唇翕動著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卻又咽了回去。沈蕎心裡一沉，想起王嬸前些日子說的那個疤臉男子，還有宋嬸這幾日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“嬸子，您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？”沈蕎輕聲問。
宋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鬆開了手，別過臉去：“沒什麼，就是覺得這藥苦。”
沈蕎沒再追問，起身端著藥碗出了廂房。院子裡，裴錚已經把念蕎放在了石凳上，正拿著一塊木頭給她削小兔子。沈蕎走到他身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宋嬸今天又欲言又止了，我總覺得她心裡藏著事。”
裴錚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抬起眼：“什麼事？”
沈蕎搖搖頭：“我說不上來，但她看我的眼神，總覺得怪怪的。”
裴錚沒說話，繼續削著手裡的木頭。沈蕎看著他專注的側臉，一下子想起王嬸說的那個疤臉男子，心裡莫名地不安起來。那男子在鎮口站了許久，遠遠地朝裴家的方向看，被王嬸撞見後，就轉身走了。王嬸說那人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燒傷疤痕，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，看著怪嚇人的。
“裴錚，”沈蕎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口，“王嬸說鎮口來了個疤臉男子，一直在看咱們家，你知道這事嗎？”
裴錚的手猛地一抖，刀尖劃破了指腹，滲出一顆血珠。他迅速把手指含進嘴裡，含糊地說：“沒聽說，可能是路過的人吧。”
沈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，自顧自地說：“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，要不你去打聽打聽？”
裴錚把削好的小兔子遞給念蕎，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：“行，我去問問。”
他說著就往外走，沈蕎看著他的背影，總覺得他的腳步比平時急促了些。念蕎舉著木兔子跑過來，拽著沈蕎的裙襬：“娘，兔兔。”
沈蕎蹲下身，摸了摸女兒的頭，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濃。
裴錚出了院門，沿著村道往鎮口走。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他卻覺得渾身發冷。那個疤臉男子，他不用打聽也知道是誰。十年前的那場大火，燒了整個村子，也燒死了林老根和林小夏。他以為那件事已經永遠埋在了灰燼裡，卻沒想到，灰燼裡會爬出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鎮口的老槐樹下，一個穿著青衫的男子正背對著他站著。男子身形瘦削，背脊挺得筆直，手裡攥著一塊什麼東西。裴錚的腳步慢了下來，心跳得厲害，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一步一步地走近。
男子似乎聽見了腳步聲，緩緩轉過身來。
裴錚看清了那張臉，瞳孔呼地一縮。那是一張被火燒過的臉，從額頭到下巴，一道猙獰的疤痕像蜈蚣一樣蜿蜒爬過，把原本清秀的五官扭曲得不成樣子。男子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詭異，正直直地盯著裴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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