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，院子裡的水缸面上浮著幾片落葉，水涼得刺骨。沈蕎蹲在灶臺前添柴，火光映著她略顯疲憊的臉，小兒子念安在裡屋的搖籃裡睡得正香，偶爾發出細弱的哼唧聲。
外間傳來唸蕎稚嫩的嗓音，她正拿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圈圈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爹爹要蓋大房子，念蕎要住新屋子。”
沈蕎聽見這話，手裡的動作頓了頓。蓋房子的事裴錚提過好幾次了，如今一家老小擠在三間土坯房裡，確實住不開。宋嬸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，住在廂房裡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，冬天冷得厲害。念安漸漸長大，也該有自己的地方。
早飯時裴錚又說起這事，語氣比以往都認真。
“我算了算，咱家這些年的積蓄夠了。”他把一塊粗麵餅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念蕎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，“木料託人從山裡拉，磚瓦找鎮上的窯廠定，人工嘛，村裡喊幾個相熟的弟兄幫忙，管飯管酒，工錢另算。”
裴大山放下碗筷，沉吟道：“地方我看好了，就在老屋後頭那塊空地，朝南，敞亮。就是得先把那幾棵老槐樹挪一挪。”
“樹挪到院牆外頭去。”裴錚早有打算，“留一棵在院子裡，夏天好乘涼。”
沈蕎聽著父子倆商量，心裡盤算著家裡的銀錢。醬菜鋪子這半年生意不錯，加上裴錚打獵賣皮子的錢，攢下來有二十多兩，蓋三間青磚瓦房應該夠用。她開口道：“要不要請人看個日子？動土是大事。”
裴大山點頭：“自然要請。村東頭的劉半仙看日子準，回頭我去一趟。”
念蕎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，只顧著往嘴裡塞餅子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。沈蕎拿帕子給她擦嘴，輕聲說：“慢點吃，別噎著。”
飯後裴錚就出門去了，說是找幾個老兄弟商量蓋房的事。沈蕎收拾完碗筷，去廂房看宋嬸。老人家正靠在床頭咳嗽，臉色蠟黃，見沈蕎進來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嬸子，今兒感覺怎麼樣？”沈蕎倒了碗溫水遞過去。
宋嬸接過水喝了一口，喘著氣說：“老樣子，死不了。”她頓了頓，眼神有些飄忽，“蕎丫頭，嬸子有句話想跟你說。”
沈蕎在床邊坐下：“嬸子您說。”
宋嬸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只是搖搖頭：“算了，等蓋完房子再說吧。你們忙你們的，不用老惦記我這把老骨頭。”
沈蕎看出她有心事，但也沒追問。這些日子宋嬸總是欲言又止，像是藏著什麼秘密，沈蕎隱約覺得和前些天鎮口出現的那個疤臉男子有關，但又說不清是什麼聯絡。
午後裴錚回來，臉上帶著少見的輕鬆神色。他告訴沈蕎，找了五個弟兄幫忙，都是以前一起上過戰場的退伍兵，手腳麻利，幹活實在。劉半仙也請了，三日後就是動土的吉日。
“磚瓦窯那邊我定了三千塊青磚，五百塊瓦片，後天就能送到。”裴錚一邊洗手一邊說，“木料我託山裡的老張頭幫忙，松木樑柱，橡木椽子，都是好料。”
沈蕎問：“那得多少銀子？”
“磚瓦八兩，木料六兩，加上雜七雜八的，十五兩打住。”裴錚擦乾手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“我算了算，家裡還有二十三兩，夠用。”
沈蕎點點頭，心裡踏實了些。她想起什麼，又問：“念安的滿月禮金還有幾兩沒動，要不先用上？”
“不用。”裴錚搖頭，“那錢留著給念安買布做衣裳，小娃長得快，衣裳不經穿。”
三日後，天剛亮，院子裡就熱鬧起來。五個漢子扛著工具陸續到來，裴大山早就在後院劃好了地基線，用石灰粉在地上畫出方方正正的輪廓。
領頭的是個叫孫鐵牛的漢子，膀大腰圓，嗓門洪亮：“裴哥，嫂子，我們來啦！今天先挖地基，明天砌牆，保管給你們蓋得結結實實！”
沈蕎早早就蒸好了一大籠雜麵饅頭，又燉了一鍋白菜豬肉粉條，還備了兩罈子米酒。念蕎被這陣仗吸引，跟在幾個叔叔身後轉來轉去，嘰嘰喳喳問個不停。
“叔叔你們挖坑幹什麼呀？”
“給念蕎蓋新房子呀！”孫鐵牛逗她，“念蕎想要什麼樣的房子？”
念蕎歪著小腦袋想了想：“要大大的，有院子，院子裡要種花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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