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沈蕎就起了身。灶房裡火苗舔著鍋底，她往裡添了兩根柴，轉身去米缸舀米。今天是公爹六十大壽，昨兒晚上裴錚特意囑咐，早飯要吃得簡單些，留著肚子中午吃席。
念蕎在隔壁屋裡哼唧了兩聲，沈蕎擦擦手過去看，小丫頭翻了個身又睡熟了。三歲的念蕎越長越像她爹，眉眼間那股子倔強勁兒一模一樣。搖籃裡的念安倒是醒著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啃自己的拳頭，沈蕎俯身把他抱起來，輕聲哄著換了尿布。
外頭天光漸亮，公雞扯著嗓子打鳴。裴錚從外頭進來，身上帶著晨露的溼氣，手裡拎著兩隻野兔。他把兔子擱在院裡的石桌上，低聲說：“後山套的，中午加個菜。”
沈蕎把念安放進搖籃，走到他跟前，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草屑：“爹醒了嗎？”
“早醒了，在後院劈柴呢。”裴錚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粗糙溫熱，“我說不讓他幹，他非要自己來，說六十歲不算老。”
沈蕎忍不住笑了笑，又想起什麼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宋嬸那邊……昨晚咳得厲害，今早能出來吃席嗎？”
裴錚臉上的笑意淡了些：“我去問問。”
宋嬸住在東廂房，門虛掩著。裴錚敲了兩下，裡頭傳來沙啞的聲音：“進來吧。”
屋裡光線昏暗，宋嬸半靠在床頭，臉色蠟黃，顴骨高高突起。她看見裴錚，勉強扯出個笑：“錚哥兒，今兒是你爹大壽，我這身子不爭氣，怕是起不來。”
“嬸子別這麼說，我把飯菜端到屋裡來。”裴錚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，目光落在她手邊的帕子上，帕角隱約有暗紅色的痕跡。
宋嬸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，忙把帕子往被子底下塞了塞，咳嗽兩聲：“老毛病了，不礙事。倒是你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盯著裴錚，“昨兒你去鎮口，見到那個人了？”
裴錚的脊背僵了僵。
“我聽見你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。”宋嬸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誰聽見，“錚哥兒，那人……是不是姓林？”
屋外傳來沈蕎喊念蕎起床的聲音，清脆響亮。裴錚沒有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：“嬸子好好歇著，壽宴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他走出去時，宋嬸在身後嘆了口氣，那聲嘆息像片枯葉，輕飄飄落在地上，又被穿堂風吹散了。
巳時剛過，院裡就熱鬧起來。裴錚的幾個退伍兄弟提著賀禮上門，趙鐵柱託人捎來一罈好酒和一封書信，信上說公務在身不能親來，改日定當登門賠罪。裴錚把信收好，招呼兄弟們入座。
沈蘅和秀娘來得稍晚些。沈蘅身子早已大好，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長衫，秀娘挽著他的胳膊，手裡提著個食盒，裡頭是她親手做的壽桃饅頭。沈蘅進院先給裴錚行禮，又恭恭敬敬地去給裴大山磕頭。
裴大山今天特意換了身乾淨的深藍棉袍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用一根舊木簪綰著。他把沈蘅扶起來，拍著他的肩膀連說了三個好字，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爹，大喜的日子。”裴錚端著酒碗過來，聲音溫和。
裴大山抹了把臉，接過酒碗一飲而盡，朗聲笑道：“好，今兒高興，都喝！”
院裡擺了三張桌子，男人們坐主桌，女眷帶著孩子坐旁邊那桌。沈蕎忙前忙後張羅，秀娘幫著端菜，兩人配合得默契。念蕎像只小蝴蝶似的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，一會兒跑到爺爺跟前討塊肉，一會兒又湊到沈蘅身邊要糖吃。
“小饞貓。”沈蘅把念蕎抱到腿上，從袖子裡摸出個油紙包，裡頭是鎮上買的芝麻糖，“你娘要是知道我給你吃這個，又該說我了。”
念蕎眼睛一亮，抓起一塊塞進嘴裡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不說，不說。”
沈蕎端著菜路過，瞥了一眼，無奈地搖搖頭，到底沒說什麼。
酒過三巡，男人們的話多了起來。趙鐵柱的兄弟說起邊關的事，說北邊又不太平，朝廷在徵兵。裴錚聽著，臉上的表情淡淡的，只顧低頭喝酒。裴大山倒是來了興致，說起當年當兵的往事，說他年輕時也是條好漢，能舉起二百斤的石鎖。
“爹，您就吹吧。”裴錚給父親滿上酒。
“我吹什麼？”裴大山瞪眼，“不信問你趙叔，當年我們倆在營裡，誰不服？”
眾人鬨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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