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上的喧鬧聲像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滿院狼藉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滯悶。沈蕎收拾著碗筷，指尖有些發涼。那個疤臉男子最後是被裴錚“請”走的，兩人在院門外低語了幾句什麼，裴錚回來時臉色鐵青，只說是認錯了人，打發走了。可沈蕎看得分明，丈夫轉身時，那按在門框上的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，指節捏得發白。他沒說實話。
宋嬸的咳嗽聲從廂房傳來，一陣緊過一陣，聽得人揪心。沈蕎把碗碟摞好，擦了擦手，轉身想去看看。裴錚卻先一步攔住了她，聲音有些啞：“我去吧，你看著念蕎，她玩累了，剛睡下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念安也快醒了，你喂喂他。”
沈蕎看著丈夫略顯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廂房門簾後，心裡那點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，慢慢洇開。她走到裡屋，兒子念安躺在搖籃裡，睡得正香，小拳頭攥在嘴邊。女兒念蕎蜷在炕角，臉蛋紅撲撲的。她給念蕎掖了掖被角，指尖拂過女兒柔軟的頭髮，心裡才踏實了些。
第二日，醬菜鋪照常開張。沈蕎把新醃的一批醬蘿蔔擺上櫃檯，酸甜鹹香的味道瀰漫開來，沖淡了昨日壽宴殘留的油膩氣。街坊陸續來買，熟客們照例誇她手藝好，沈蕎笑著應酬，心思卻總飄向昨夜那個背影。快到晌午時，鋪子前來了個生面孔。
是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身形清瘦，面容白淨，只是右頰上一道從眉梢斜劃到下頜的舊疤，破壞了原本清秀的輪廓，平添了幾分陰鬱。他站在櫃檯前，目光掃過一排排陶罐，最後落在沈蕎剛擺出的醬蘿蔔上，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。
“掌櫃的，這醬蘿蔔怎麼賣？”聲音清朗，帶著點書卷氣，與他臉上的疤痕格格不入。
“三文錢一斤。”沈蕎答道，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。她打量著這人，總覺得有幾分眼熟，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。是昨壽宴上遠遠站著的那個人？距離太遠，看不真切，只記得一身青衫和那道疤。
男子點點頭，從袖中摸出幾個銅錢：“來半斤嚐嚐。”
沈蕎稱了半斤，用油紙包好遞過去。男子接過，當著她的面就拈了一條放進嘴裡，細細咀嚼，眼睛微微眯起，露出讚許的神色。“酸甜適口，脆嫩鮮香，掌櫃好手藝。”他由衷讚歎，又像是想起什麼，補充道，“這醬蘿蔔用的可是秋後的頭茬水蘿蔔？醃製前用鹽殺過水，又用冰糖和米醋調的汁？”
沈蕎心頭微動。這人竟一語道破關竅，看來不是尋常食客。“公子懂醃菜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男子笑了笑，那笑容沖淡了疤痕的冷硬，顯得彬彬有禮，“家母在世時，也愛搗鼓這些。可惜手藝遠不及掌櫃。”
兩人又閒聊了幾句醃菜的門道，男子言辭懇切，見識不俗，沈蕎漸漸放下些戒心，覺得或許真是個愛好美食的讀書人。直到男子付了錢，拿著油紙包轉身要走，他忽然又回過頭，似是不經意地問：“聽聞掌櫃姓沈？夫家可是姓裴？”
沈蕎握著秤桿的手緊了緊，面上不動聲色：“正是。公子認識我家當家的？”
“哦，那倒不是。”男子搖頭，笑容依舊溫和，“只是昨日路過鎮口，見裴家院裡熱鬧，鞭炮聲響得遠，一問才知是老爺子六十大壽。本想討杯壽酒，又怕唐突，只好作罷。”他說著，目光落在沈蕎臉上，那眼神很平靜，卻讓沈蕎莫名覺得，他看的並自己，更像是透過自己，在看別的什麼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沈蕎扯了扯嘴角，“多謝公子掛心。只是當家的昨日忙亂，怕是沒見著公子。”
“無妨。”男子拱拱手，“掌櫃的醃菜，我改日再來叨擾。”說罷，他轉身離去，青衫下襬掃過青石板路，步履從容。
沈蕎站在櫃檯後，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心裡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。這人說話滴水不漏，態度謙和，可越是這樣，她越覺得不對勁。尤其是他最後那句話，還有那眼神，總讓她想起昨夜裴錚鐵青的臉。她甩甩頭，想把這莫名的疑慮甩開，招呼下一個顧客。
傍晚裴錚從山裡回來，揹簍裡裝著幾隻野兔和山雞。沈蕎一邊幫他卸東西，一邊狀似隨意地提起：“今日鋪子裡來了個生客，挺斯文的一個人，臉上有道疤，還懂醃菜的門道，誇我手藝好呢。”
裴錚正彎腰解繩子，聞言動作頓住了。他直起身，看向沈蕎，眼神有些深：“他……問什麼了？”
“沒問什麼，就是買了半斤醬蘿蔔，聊了幾句醃菜。”沈蕎留意著丈夫的神色，“哦，對了，他最後問咱家是不是姓裴，說昨天路過看見咱家辦壽宴。”
裴錚的臉色又沉了下去，雖然他極力掩飾，但沈蕎還是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才低聲說：“以後……少跟這種生人搭話。看著不像正經來路。”
“我看他挺有禮的，還懂醃菜……”沈蕎想辯解，卻被裴錚打斷。
“懂醃菜的未必是好人。”裴錚語氣有些硬，他意識到自己失態，緩了緩，握住沈蕎的手，掌心粗糙而溫熱，“蕎兒，聽我的。這人……不簡單。他要是再來，你就說鋪子盤出去了，或者乾脆關幾天門。”
沈蕎看著丈夫緊繃的下巴和眼裡深藏的憂慮，心裡咯噔一下。她想起昨夜那個疤臉男子手裡的焦黑木牌，想起上面那個“林”字，一個模糊的、可怕的念頭浮上來，又被她強行壓下。她反手握住裴錚的手，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聽你的。”
夜裡，念安餓醒，沈蕎起來餵奶。裴錚睡得很不安穩，眉頭緊鎖，嘴裡含糊地夢囈著什麼。沈蕎側耳去聽，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音節，像是“火”、“林”、“別怪我”。她的心猛地一沉，奶水差點嗆著孩子。她輕輕拍著念安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月光慘白，照得院子裡新蓋的青磚瓦房輪廓分明，也照得人心頭髮冷。
接下來兩日，那青衫男子沒再出現。沈蕎稍稍鬆了口氣，但裴錚卻變得更加沉默，常常一個人坐在屋簷下，望著遠山的方向出神，眼神複雜難明。沈蕎不敢深問，只是把家裡收拾得更利落，飯菜做得更可口，試圖用日常的溫暖驅散那無形的寒意。
第三日傍晚，沈蕎正在鋪子裡準備打烊，門口光線一暗，那道青衫身影又出現了。
“沈掌櫃，又來叨擾了。”林墨站在門口，笑容依舊溫和，手裡還提著一小包東西，“上次的醬蘿蔔甚好，家父嚐了也說開胃。今日路過，帶了些自家炒的南瓜子，給掌櫃和孩子們嚐個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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