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上號子聲此起彼伏，扛包的苦力們光著膀子。扛包的苦力們光著膀子，肩上壓著百來斤的麻袋，踩著溼滑的石階上上下下。宋明遠把最後一袋米碼上船板，直起腰來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兩年的苦役總算熬到頭了，官府的文書昨兒個批下來，他從今天起就是自由身。
碼頭管事老周遞給他一串銅錢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明遠啊，你小子命硬，總算熬出來了。回去好好過日子，別再犯渾。”
宋明遠接過錢，數了數，比平時多了二十文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句謝謝，嗓子眼裡卻像堵了團棉花。這兩年他扛過的包少說也有上萬袋，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長，長了又破，如今結著厚厚的繭子。他把銅錢揣進懷裡，朝老周深深鞠了一躬，轉身往鎮子裡走去。
路過賣包子的攤子時，他摸出五個銅錢，買了兩個肉包子。熱騰騰的包子捧在手裡，他想起以前嫂子沈蕎蒸的包子，皮薄餡大，咬一口滿嘴流油。那時候他不懂事，嫌嫂子做的飯不好吃，嫌嫂子管家管得嚴，嫌哥哥宋文啟什麼都聽嫂子的。現在想想，那些日子竟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舒坦的時候。
宋明遠咬了一口包子，眼眶有些發酸。他放慢腳步，沿著青石板路往裴家老屋的方向走。兩年沒回來，鎮子還是老樣子，賣布的王婆還在門口曬太陽，鐵匠鋪的爐火還是燒得通紅。路過福記酒樓時，他看見門口掛著新招牌，聽說換了東家，現在叫趙德福當家。
他站在街角，遠遠望著裴家老屋的方向。那座新蓋的青磚瓦房在陽光下泛著光，院牆比以前高了，門樓也氣派了不少。宋明遠攥緊了手裡的包子，深吸一口氣，邁開步子走了過去。
院門虛掩著，他剛抬手要敲，就聽見裡面傳來小孩子的笑聲。是念蕎，那丫頭該有三歲了吧。宋明遠的手停在半空，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，酸甜苦辣鹹攪在一塊兒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“誰啊？”沈蕎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，聽著比以前沉穩了許多。
宋明遠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有些發緊：“嫂子，是我，明遠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，接著傳來腳步聲。門從裡面開啟，沈蕎站在門口，懷裡抱著個襁褓，身邊跟著個小丫頭，正是念蕎。兩年不見，沈蕎瘦了些，眉眼間多了幾分幹練，穿著半舊的藍布衫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“明遠？”沈蕎愣了愣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層厚繭上，眼裡的戒備鬆了幾分，“苦役期滿了？”
宋明遠點點頭，把手裡剩下的一個包子遞過去：“給念蕎買的，還熱乎。”
念蕎躲在沈蕎身後，探出半個腦袋，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包子，又看看宋明遠，小聲問：“娘，這個叔叔是誰呀？”
沈蕎摸了摸念蕎的頭：“是你宋叔叔，快叫人。”
念蕎脆生生地喊了聲“宋叔叔”，宋明遠鼻子一酸，險些掉下淚來。他蹲下身，把包子遞過去：“念蕎乖，叔叔給你買的，吃吧。”
小丫頭接過包子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謝謝叔叔。”
沈蕎側身讓開路：“進來坐吧，你哥不在，進山打獵去了。”
宋明遠跟著走進院子，目光四處打量。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東邊牆根下種著幾畦菜，西邊搭著葡萄架，架子下掛著幾串還沒熟透的青葡萄。新蓋的三間瓦房窗戶大開，窗臺上擺著幾盆野花，看著就敞亮。
堂屋裡擺著八仙桌，桌上放著針線籃子，旁邊擱著一本翻開的賬本。宋明遠在凳子上坐下，沈蕎給他倒了碗水，自己抱著念安在對面坐下。
“嫂子，”宋明遠捧著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，“我這次來，是想跟你說句心裡話。”
沈蕎沒說話，靜靜地聽著。
宋明遠低下頭，盯著碗裡的水：“以前是我混賬，不懂事。哥在的時候，我嫌他窩囊，嫌你管得寬。哥不在了，我又惦記著那點家產，變著法兒跟你鬧。後來出了那檔子事，我被官府抓去服苦役，這兩年在碼頭上扛包，總算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，眼裡帶著愧色：“嫂子，我對不起你，對不起我哥。那些年你為宋家操持，裡裡外外一把抓，我非但不領情，還處處給你添堵。我……”
說到這裡，宋明遠的聲音哽住了。他放下碗，站起身，朝沈蕎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嫂子，我給你賠不是。以前的事，是我錯了。你要是還怨我，打我罵我都行，我絕無二話。”
沈蕎抱著念安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懷裡的小傢伙睡得正香，小嘴一翕一動，模樣乖巧。她抬起頭，看著宋明遠：“明遠，過去的事就過去了。你哥要是泉下有知，看你如今這樣，也該欣慰了。”
宋明遠直起身，眼眶紅紅的：“嫂子，你這話……”
“我說的是真心話，”沈蕎打斷他，語氣平和，“人非聖賢，孰能無過。你能想明白，比什麼都強。往後好好過日子，找個正經營生，娶房媳婦，你哥在底下也就放心了。”
宋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，喉頭滾動，半晌才說出一句：“嫂子，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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