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裴家小院靜得能聽見簷下滴水聲。
沈蕎側身躺在炕上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，仔細端詳著身旁的男人。裴錚睡得極不安穩，眉頭緊鎖，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在說什麼，卻又聽不真切。這已經是第三天了。自從那場宴席歸來，他夜夜如此，總在半夜被噩夢驚醒，渾身冷汗浸透了裡衣。白天問他，他只說是打獵累著了，沒什麼要緊。
可沈蕎知道，不是累著了那麼簡單。
她輕輕伸出手，想去擦他額角的汗，指尖剛觸到他的皮膚，裴錚猛地一顫，眼睛倏地睜開，瞳孔裡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懼。他大口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沈蕎，緊繃的身子才慢慢鬆弛下來。
“又做噩夢了？”沈蕎聲音很輕，怕驚醒了隔壁屋裡睡著的念蕎和念安。
裴錚沒說話，只是側過身，將臉埋進沈蕎的頸窩裡。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，帶著灼熱的溫度，噴灑在沈蕎的皮膚上。沈蕎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，那種抖不是冷，是恐懼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無法抑制的恐懼。
“沒事。”過了許久，裴錚才悶悶地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就是夢到以前在軍營裡的事，沒什麼。”
沈蕎沒再追問，只是伸出手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像哄念蕎睡覺那樣，一下一下，緩慢而有節奏。她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在她的安撫下一點點放鬆，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。可她心裡清楚，他沒說實話。軍營裡的事，怎麼會讓他怕成這樣？他可是上過戰場、殺過敵的退伍軍人，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？
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泛白，雞鳴聲從遠處傳來，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。裴錚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，再次睡去。沈蕎卻沒了睡意，她輕輕起身，給他掖好被角，躡手躡腳地下了炕。
推開房門，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，帶著山間草木的清新氣息。院子裡，公公裴大山已經起來，正蹲在灶房門口劈柴。老人的背有些佝僂，動作卻依舊利落，斧頭起落間，木柴應聲而裂。
“爹，早。”沈蕎走過去，想接過他手裡的活。
裴大山擺擺手，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，“錚兒又沒睡好？”
沈蕎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裴大山嘆了口氣，把斧頭放下，站起身捶了捶後腰，“這孩子，打小就這樣，心裡裝不住事。以前在軍營裡，每次執行完任務回來，都要連著做好幾天噩夢。問他，他也不說，就自己扛著。”
“爹，您知道他以前在軍營裡……經歷過什麼嗎？”沈蕎忍不住問。
裴大山沉默了片刻，搖了搖頭，“他從不跟家裡說這些。只說當兵嘛，哪有不打仗的，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可我看他那樣子，怕是不止打仗那麼簡單。”老人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蕎啊，你多擔待著點。錚兒這孩子，心重，但他對你是真心的。”
沈蕎點點頭，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，沉甸甸的。
天光大亮時，念蕎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睡得臉蛋紅撲撲的。她撲到沈蕎腿上，仰著小臉問：“娘，爹呢？爹怎麼還不起來？”
“爹累了，讓他多睡會兒。”沈蕎把女兒抱起來，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，“娘帶你去洗臉，然後吃飯。”
念蕎乖乖點頭，小手摟著沈蕎的脖子，忽然又問：“娘，爹這幾天晚上老是喊，喊得可大聲了，念蕎都聽見了。”
沈蕎心裡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“爹喊什麼了？”
“聽不清。”念蕎皺著小眉頭，努力回憶，“好像喊什麼……火，還有……小夏？爹是不是夢到放鞭炮了？”
沈蕎抱著女兒的手微微一顫。火？小夏？這兩個詞像兩根針，猝不及防地扎進她的心裡。她想起宴席上林墨說的話，想起那個自稱是十年前邊境大火倖存者的年輕人，想起他提到的那個被燒燬的村莊，還有那些死去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把紛亂的思緒壓下去，對女兒笑了笑，“可能是吧。走，娘帶你洗臉去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，裴錚的噩夢非但沒有好轉，反而愈發嚴重。他白天依舊上山打獵，回來時帶著獵物，笑容也和往常一樣，可沈蕎注意到，他的眼底總是帶著淡淡的青黑，眼神也時常走神，像是在看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。
晚上，他依舊睡不安穩，半夜驚醒的次數越來越多。有一次，沈蕎被他驚醒，藉著月光，清楚地看到他滿臉淚痕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溼潤。裴錚似乎察覺到了，陡然轉過身，背對著她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沒事，做了個夢，夢見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以前的什麼事？”沈蕎輕聲問，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。
裴錚的肩膀僵了一下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：“沒什麼，都過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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