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了棚，熱氣騰騰的蒸籠掀開蓋，白霧裹著香味往人鼻子裡鑽。沈蕎蹲在醬菜鋪門口，把一罈罈醃好的醬蘿蔔往架子上擺，手指被晨露沾得微涼。
念蕎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，小辮子歪歪扭扭的，顯然是自己扎的。沈蕎騰出一隻手替她理了理，念蕎就順勢賴進她懷裡，聲音還帶著睡意：“娘，爹呢？”
“上山去了，一會兒就回來。”沈蕎親了親她的額頭，把她往院子裡推，“去找爺爺，讓他給你梳頭。”
念蕎乖乖地跑了，小腳步聲啪嗒啪嗒的。沈蕎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裡軟軟的，又想起昨晚裴錚說的那些話。他說自己可能做過很壞的事，說那段過往可能會毀掉他們的家。她當時握著他的手，說無論什麼都會一起面對。可夜深人靜時，她躺在他身邊，聽著他平穩的呼吸，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不知道他到底做過什麼。他不肯說，她也不好追問。但她能感覺到，那件事很重，重到讓他這個在戰場上殺過人、在山裡鬥過熊的漢子，都不敢輕易開口。
鋪子剛開門，第一個客人還沒來，街對面的酒樓門口卻熱鬧起來。沈蕎抬頭望去，只見幾個夥計正往門上掛紅綢，又搬出幾盆開得正好的菊花擺著。那酒樓是青石鎮最大的，平時只有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才會去吃席。
“這是要辦什麼事？”隔壁賣布的王嬸探頭出來問。
“聽說是新來的林公子請客。”旁邊賣豆腐的老趙頭接話，“就是前些日子在鎮東頭買下那座大宅子的，出手闊綽得很。”
沈蕎手上一頓。林公子？她想起宋明遠說過，有個陌生人在打聽裴錚的軍中往事。那人姓林，二十來歲，出手大方，在鎮上很活躍。
她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，把最後一罈醬菜擺好，轉身進了屋。念安還在搖籃裡睡著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嘴角掛著一點口水。沈蕎替他掖了掖被角，又去灶房看了看火。
裴大山坐在院子裡劈柴，見她進來，停了手裡的活：“蕎丫頭，怎麼了？看你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沒事，爹。”沈蕎笑了笑，“就是昨晚沒睡好。”
裴大山點點頭，沒再多問。他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，自從裴錚的母親去世後，就一個人把裴錚拉扯大，又看著他娶妻生子，心裡其實比誰都盼著這個家安穩。沈蕎知道，他心裡也藏著事，只是從來不說。
快到晌午時，裴錚才從山上回來。他揹著半扇野豬肉，身上沾著露水和草屑，臉上卻沒什麼笑意。沈蕎迎上去，幫他把肉卸下來，低聲問：“怎麼了？”
裴錚看了她一眼，眼神複雜：“山下有生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蕎說，“宋明遠跟我說過。”
裴錚沉默了片刻，把肉掛到簷下：“今天鎮上有個宴席，是那個姓林的請的。我也在受邀之列。”
沈蕎心裡一緊：“你去嗎？”
“去。”裴錚說，“躲是躲不過的。他既然在查我，就一定有目的。我倒要看看，他到底想幹什麼。”
沈蕎想說什麼，卻被他抬手止住：“你在家照顧孩子，哪兒也別去。不管聽到什麼，都等我回來再說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但沈蕎聽出了裡面的沉重。她點點頭，沒再堅持。
下午，鎮上更熱鬧了。那酒樓門口停了好幾頂轎子，還有幾輛馬車。鎮上的鄉紳、里正、幾位在衙門當差的，都陸續到了。沈蕎站在醬菜鋪門口，遠遠地看著，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。
她看見裴錚換了身乾淨的衣裳，從家裡出來，朝酒樓走去。他的背影挺拔，步伐沉穩，可沈蕎就是覺得，他像是在走向一個未知的戰場。
酒樓裡，宴席已經擺開。二樓的雅間裡，一張大圓桌坐滿了人。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，二十歲上下，面容清秀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，手裡搖著一把摺扇。他就是林墨。
林墨起身，朝眾人拱了拱手：“各位叔伯長輩，晚輩林墨，初來乍到，承蒙各位關照，今日略備薄酒，不成敬意。”
眾人紛紛客氣，都說林公子太謙虛了。鎮上的趙德福坐在上首，捋著鬍子笑道：“林公子年紀輕輕，就如此懂得人情世故，將來必定前途無量啊。”
林墨笑了笑，目光掃過在座的人，最後落在剛進門的裴錚身上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，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笑容：“這位就是裴大哥吧？久仰久仰。”
裴錚點點頭，在末位坐下。他環顧了一圈，發現在座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心裡更確定了林墨的意圖。這人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面，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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