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缸裡鹽水咕嘟冒著泡，沈蕎將新醃的蘿蔔條整齊碼進去，指尖沾著晶亮的鹽水。院子裡傳來唸蕎咿咿呀呀數數的聲音，三歲的小丫頭如今正是話多的時候，追著公公裴大山要他抱著看院角那窩剛孵出的小雞。念安在搖籃裡睡得正香，小拳頭攥在腮邊，呼吸均勻得像春日的溪流。
裴錚從後院進來時，身上還帶著清晨進山的露水氣。他放下揹簍，裡面是幾隻肥碩的野兔，走到沈蕎身邊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活計。“我來弄，你去歇會兒。”他的聲音低沉溫和，指尖擦過她手背時，帶著山林裡特有的微涼。
沈蕎抬眼看他，這人昨天在舊院裡單膝跪地的樣子還在眼前晃。那支銀簪此刻就插在她髮間，素淨的銀質，簪頭雕著小小的蕎麥花。她抿嘴笑了笑，沒說話，只是由著他把自己替下來。夫妻多年，有些話不必總掛在嘴邊。
宋嬸的咳嗽聲從東廂房傳來，一陣緊過一陣。沈蕎擦了手，端了溫水過去。老人靠在床頭，臉色蠟黃，看見沈蕎，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些歉意。“又麻煩你了，蕎丫頭。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。
“嬸子說的哪裡話。”沈蕎扶她喝了水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，“您好生養著，念蕎還等著聽您講古呢。”
從廂房出來時，沈蕎在廊下站了會兒。宋嬸病得重了，大夫說也就是這幾個月的光景。她想起老人前些日子拉著她的手，斷斷續續說的那些話，關於宋文啟，關於那碗被下了慢性毒藥的湯藥。宋嬸說她當年怕，怕得整宿整宿睡不著，如今快死了，反倒想把這秘密說出來，求個心裡乾淨。沈蕎聽著，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，像壓了塊浸水的棉絮。
院門外響起腳步聲，是宋明遠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，人比兩年前黑瘦了許多，但眼神沉靜了，不再是過去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他在門口站定，規規矩矩朝沈蕎行了個禮：“嫂子。”
“來了？快進來坐。”沈蕎引他進堂屋，倒了茶。宋明遠接過，雙手捧著，沒立刻喝，只是垂著眼看杯中浮沉的茶葉梗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，又頓住，喉結滾動了幾下，“碼頭的活計穩當了，管事的說我肯賣力氣，工錢漲了些。我想著，過些日子在鎮邊租個小院子，搬出去住。”他抬頭，眼裡有懇切的光，“這些年，給嫂子添了太多麻煩。”
沈蕎看著他，想起他苦役期滿那天來家裡的樣子，想起他站在碼頭扛包時彎成一張弓的脊背。人都會長大，都會變，哪怕這變化來得晚了些。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，”她溫聲道，“你踏實過日子，比什麼都強。缺什麼短什麼，儘管來家裡拿。”
宋明遠點點頭，又坐了會兒，說了些碼頭上的見聞。他說話時，眼神偶爾飄向院外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沈蕎留意到了，但沒問。直到裴錚從後院過來，宋明遠才站起身，朝裴錚使了個眼色。
“錚哥，借一步說話？”
裴錚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，跟著他走到院角的棗樹下。日頭已經升高，光斑透過枝葉灑在兩人身上，明明暗暗。沈蕎在屋裡哄睡醒的念安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。她看見宋明遠壓低聲音急急地說著什麼，看見裴錚原本放鬆的肩背驟然繃緊，看見他轉過身時，臉色在日光下白得嚇人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念安在她懷裡扭動，小手抓住她的衣襟。沈蕎回過神，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，輕聲哼起鬨睡的調子。可她的耳朵卻豎著，捕捉著院外那斷斷續續飄來的隻言片語。
“……打聽得很仔細，問你在軍裡哪一營，跟過哪位將軍，還問十年前……”宋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“十年前”三個字還是像針一樣扎進沈蕎耳朵裡。
她看見裴錚抬手止住了宋明遠的話頭，那人的側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，下頜線緊得能割傷人。他只說了句“知道了”，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。然後他轉身往屋裡走，腳步有些亂，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到。
沈蕎抱著念安站起來，迎上去：“怎麼了？”
裴錚看著她，眼神複雜得讓她心慌。他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是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小臉，啞聲道：“沒什麼，點小事。”可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，沈蕎看得分明。
宋明遠沒再進屋，在窗外朝沈蕎點了點頭，匆匆走了。他走後，裴錚在堂屋的條凳上坐了很久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沈蕎把念安放回搖籃，走到他身邊，蹲下身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涼，掌心有汗。
“裴錚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不管什麼事，你答應過我的。”
他嗖地抬頭看她，眼裡有驚濤駭浪，又很快被強行壓下去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緊，緊得她指骨生疼。“蕎兒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你發現我做過很壞的事……”
“多壞？”沈蕎問，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。
裴錚看著她，眼神里有種近乎絕望的坦誠：“壞到……你可能不想再跟我過日子。”
堂屋裡靜得能聽見搖籃裡念安細微的呼吸聲，能聽見院外念蕎追著小雞跑遠的笑聲。沈蕎看著眼前這個男人，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恐懼和掙扎。她想起舊院裡他跪地求婚時說的那句話，“無論發生什麼你要相信我”，想起這些年他沉默的守護，想起他粗糙掌心帶來的溫度。
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，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，然後重新握住，十指相扣。“裴錚，”她的聲音很穩，“我嫁的是你這個人。過去種種，我不問，除非你想說。但往後，你得信我。”
裴錚喉頭滾動，眼眶泛紅。他一下子把她拉進懷裡，抱得那樣緊，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。他的臉埋在她頸窩，溫熱的溼意滲進她的衣襟。沈蕎沒說話，只是抬手，輕輕拍著他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院子裡，念蕎的笑聲清脆地傳來，追著小雞跑過窗前。陽光正好，曬得人脊背發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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