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缸排列整齊，沈蕎用長柄勺攪動著缸裡的醃黃瓜，鹹香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。念蕎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拿著一小截蘿蔔條啃著，三歲的小臉上沾著醬汁。
“娘，爹今天上山嗎？”念蕎仰頭問。
沈蕎手上動作頓了頓，這幾日裴錚總是天不亮就出門，回來時滿身疲憊，夜裡又睡不安穩。她舀起一勺醬汁嚐了嚐鹹淡，輕聲說：“你爹去鎮外看看套子，一會兒就回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外傳來馬蹄聲，由遠及近，在鋪子前停了下來。沈蕎抬頭，看見一個身著戎裝的年輕士兵翻身下馬，手裡捧著個錦盒。
“請問，可是裴錚裴大哥的家？”士兵抱拳行禮。
沈蕎擦了擦手走出去，念蕎也好奇地跟在她裙邊。“我是他妻子，軍爺有什麼事？”
士兵將錦盒遞上：“小的是周將軍麾下親兵，奉將軍之命，給裴大哥送些薄禮。將軍說，多年不見，甚是想念裴大哥的本事，想請他回軍中效力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將軍過幾日會親自來青石鎮，屆時再與裴大哥細談。”
沈蕎接過錦盒，入手沉甸甸的。她沒開啟，只是道：“勞煩軍爺跑這一趟，等我家當家的回來，我一定轉告。”
士兵又說了幾句客氣話，翻身上馬離去。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飛舞，沈蕎站在門口，看著那身影消失在街角，心裡沉甸甸的。
“娘，盒子裡是什麼呀？”念蕎扯著她的衣角。
沈蕎低頭看了看女兒，擠出個笑容：“是爹以前的同僚送的禮，等爹回來再看。”她把錦盒放在櫃檯上，繼續攪動醬缸，心思卻飄遠了。
周將軍。她記得裴錚提過這個名字，是他從前的頂頭上司，據說官至三品，在邊境軍中頗有威望。這樣的人怎麼會突然想起裴錚，還要請他回去？
日頭漸高，鋪子裡來了幾個買醬菜的街坊。沈蕎一邊招呼生意，一邊留意著外面的動靜。快到晌午時，她看見裴錚的身影出現在街口，背上揹著弓箭，手裡提著兩隻野兔。
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，不像往常那樣挺拔。沈蕎的心揪了一下。
裴錚進鋪子時，念蕎撲過去抱住他的腿：“爹！你打到兔子啦！”
他彎腰把女兒抱起來，臉上擠出笑容：“念蕎乖，爹晚上給你燉兔肉吃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眼睛下面帶著青黑。
沈蕎給他倒了碗水，等他喝完，才輕聲說：“剛才周將軍派人來送禮，說想請你回軍中。”
裴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他放下碗，目光落在櫃檯上的錦盒上，眼神複雜。
“開啟看看吧。”沈蕎說。
裴錚沉默片刻，伸手開啟錦盒。裡面是一套嶄新的皮甲，做工精良，還有一把短刀，刀柄上鑲著顆綠松石。最下面壓著一封信。
他拿起信，拆開看了幾行，臉色漸漸變了。沈蕎注意到他握信紙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“怎麼了？”她問。
裴錚把信折起來，塞回信封：“沒什麼，周將軍說他過幾天要來鎮上，想當面談談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裴錚的回答斬釘截鐵，“我已經退伍了，不想再回那個地方。”
他把錦盒蓋上，推到櫃檯角落，彷彿不想再看見它。沈蕎看著他的側臉，想問為什麼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這幾天她問得太多了，每次得到的都是沉默或迴避。
下午，醬菜鋪的生意清淡下來。沈蕎讓念蕎去後院找爺爺，自己坐在櫃檯後算賬。裴錚在院子裡劈柴，斧頭落下的聲音一下下傳來，沉重而規律。
她算著賬，心思卻飄到了那封信上。周將軍為什麼要請裴錚回去？是看重他的本事，還是另有原因？裴錚的反應為什麼那麼大？他到底在怕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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