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，沉沉地壓在裴家小院上。沈蕎躺在床上，聽著身邊裴錚均勻的呼吸聲，卻毫無睡意。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，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，像某種無聲的指引。
她側過身，藉著微弱的光仔細端詳裴錚的臉。他睡得很沉，眉頭卻微微蹙著，彷彿在夢裡還在為什麼事情緊繃著。沈蕎想起白天劉嬸那欲言又止的眼神，想起林墨在鋪子裡那些話，還有周將軍派兵送來的錦盒和邀請，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裴錚的過去，到底藏著什麼？
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，讓她坐立不安。她知道裴錚不想說，每次她試探，他都用沉默或者“軍營舊事”四個字擋回來。可越是這樣，她心裡的不安就越深。
沈蕎輕輕起身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。她走到牆角那個舊木箱前，那是裴錚從軍營帶回來的，平時很少開啟。她記得裴錚說過，裡面放的都是些舊衣物和雜物。
箱子沒有上鎖。沈蕎蹲下身，手指輕輕搭在箱蓋上，猶豫了片刻。她知道自己不該翻丈夫的東西，可那些碎片般的線索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，攪得她心神不寧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掀開了箱蓋。
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，混合著樟腦和灰塵的味道。箱子裡整整齊齊疊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還有幾雙布鞋。沈蕎一件件拿出來，仔細翻看。軍裝的肘部和膝蓋處都有磨損的痕跡，有些地方還留著洗不掉的深色印記，不知是泥土還是血跡。
她的手停在一件軍裝的內袋上。口袋鼓鼓的，摸起來像是裝了紙張。沈蕎小心翼翼地探手進去，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紙包。
她把紙包拿出來，藉著月光展開。裡面是幾封信，信紙已經泛黃，邊角有些捲曲。沈蕎的心跳快了起來，她一封封看過去，信封上的字跡各不相同，有些潦草，有些工整。
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封上。信封沒有署名，只寫著“裴錚親啟”四個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是寫信的人手在發抖。
沈蕎抽出信紙，展開。月光太暗，她看不清字跡，只好拿著信紙走到窗邊，讓月光更亮些。
信很短，只有寥寥幾行：
“裴錚兄弟，見字如面。那件事不是你的錯，我們都清楚。林老根和小夏的死，是意外。你別再折磨自己了。張老三。”
沈蕎的手猛地一抖，信紙差點從指間滑落。她死死盯著那幾個字，“林老根”、“小夏”，還有“那件事不是你的錯”。
她想起念蕎前些日子夢裡喊的“火”，想起宴席上聽到的邊境大火傳聞，想起裴錚夜夜驚醒時的冷汗和恐懼。碎片在這一刻拼湊在一起，雖然還不完整，但輪廓已經隱約可見。
十年前，邊境，大火，死去的老人和孩子，還有裴錚。
沈蕎靠在窗邊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感覺渾身發冷，像是突然掉進了冰窖裡。信紙在她手裡輕輕顫動，那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進她的眼睛。
“不是你的錯……”她喃喃重複著這句話，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如果真的不是他的錯，為什麼會有人專門寫信來安慰？如果真的不是他的錯，為什麼他會夜夜噩夢，十年都無法釋懷？
她想起裴錚每次提到軍營往事時那種刻意迴避的眼神，想起他拒絕周將軍邀請時的堅決，想起他白天強裝平靜卻夜裡痛苦不堪的樣子。所有的異常都有了解釋，卻讓沈蕎更加心慌。
她慢慢蹲下身，把信紙貼在胸口。院子裡傳來幾聲蟲鳴，夜風吹過，帶來遠處河水的氣息。沈蕎閉上眼睛，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她該怎麼做？該不該問裴錚？如果問了，他會承認嗎？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沉默或者轉移話題？
沈蕎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從今晚起，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她和裴錚之間，隔著一個她不知道的過去，一個可能染著血的過去。
她把信紙小心地摺好，放回信封，又塞回軍裝內袋。然後她把軍裝疊好，放回箱子最底下，猶如這樣就能把真相也一起埋起來。
可她知道，埋不住的。
沈蕎站起身，走到床邊。裴錚還在睡，眉頭依然蹙著。她伸出手，想撫平那道褶皺，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她突然不敢碰他。
以前她覺得裴錚是她的依靠，是這個家的頂樑柱，是那個會在雪天揹她回家、會在她生病時守夜的男人。可現在，這個男人身上多了一層她看不見的陰影，一層可能沾著無辜者鮮血的陰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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