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將最後一罈子醬黃瓜封好口,用溼布仔細擦去壇沿的醬漬。鋪子裡瀰漫著鹹香酸甜的複雜氣味,這是她這兩年多來最熟悉的安心味道。可今日這味道鑽進鼻子裡,卻讓她心裡沉甸甸的,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棉絮。
昨夜那封信上的字跡還在眼前晃。“林老根”、“小夏”、“不是你的錯”。每一個字都像小小的冰錐,紮在她心口,不致命,卻絲絲縷縷地滲著寒氣。裴錚今早出門時臉色就不大好,眼底有未散盡的烏青,想來昨夜也沒睡踏實。他只說去山裡看看陷阱,話比平日更少,背影在晨霧裡顯得格外僵硬。
“掌櫃的,這新醃的蘿蔔條可好了?給稱兩斤。”隔壁雜貨鋪的張嬸子探進頭來,打斷了沈蕎的思緒。
沈蕎連忙收斂心神,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,手腳麻利地稱重、包好。“好了,您拿好。今兒這蘿蔔脆生,醃得入味。”
張嬸子接過,卻沒急著走,壓低了聲音,眼神往門外瞟了瞟:“蕎丫頭,嬸子跟你打聽個事兒……你家裴錚,以前在軍營裡,是不是認得什麼姓林的?”
沈蕎手裡的秤砣微微一滑,她穩住心神,臉上笑容不變:“嬸子怎麼突然問這個?他在軍營多年,同袍弟兄多了去了,姓什麼的沒有。”
“也是,也是。”張嬸子乾笑兩聲,眼神卻有些飄忽,“就是昨兒個聽碼頭上幾個扛包的閒磕牙,說什麼十年前邊關燒村子的事,提了一嘴姓林的……哎呀,不說了不說了,我這老婆子就是愛瞎打聽。”她擺擺手,拎著醬菜走了。
鋪子裡又只剩下沈蕎一人。她慢慢將秤放回原位,指尖有些涼。碼頭扛包的……宋明遠也在碼頭。是他在說,還是別人在說?十年前的事,怎麼就像沉在水底的石頭,最近接二連三地被翻攪起來?
她走到鋪子門口,望著街上人來人往。青石鎮就這麼大,一點風吹草動,用不了半日就能傳遍。裴錚是退伍軍人,以前鎮上人看他,多是敬重。可最近,那些眼神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好奇,探究,甚至有一絲隱隱的避忌。
“娘!娘!”清脆的童音由遠及近。
沈蕎回頭,看見三歲的念蕎搖搖晃晃地從院子裡跑出來,小臉上沾著泥點,手裡舉著一朵蔫巴巴的小野花。宋嬸跟在後面,步履有些蹣跚,臉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灰白。
“娘,花花!”念蕎撲到沈蕎腿邊,獻寶似的舉起花。
沈蕎心裡一軟,彎腰抱起女兒,在她嫩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:“念蕎真乖,哪來的花呀?”
“爺爺……爺爺地裡。”念蕎口齒還不太清晰。
宋嬸走到近前,喘了口氣,倚著門框:“大山叔在後院翻地呢,念蕎非要去鬧騰。這丫頭,精力旺得很。”她頓了頓,看了看沈蕎的臉色,“你……沒事吧?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沒事,許是昨晚沒睡踏實。”沈蕎避開宋嬸的目光,抱著念蕎轉身回鋪子裡,“嬸子您也累了,快回屋歇著。念安呢?”
“在屋裡睡著,秀娘幫忙看著呢。”宋嬸跟進來,在條凳上坐下,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沈蕎,“蕎啊,嬸子跟你說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強。男人家在外頭的事,咱們婦道人家……”
“嬸子。”沈蕎打斷她,聲音儘量平穩,“我知道的。就是鋪子裡忙,有點乏。”
宋嬸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。她挪著步子回了西廂房,背影佝僂,帶著一種心事重重的沉重。
沈蕎抱著女兒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念蕎玩累了,小腦袋靠在母親肩頭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沈蕎看著女兒純淨的睡顏,心裡那團亂麻卻越纏越緊。宋嬸欲言又止的樣子,更讓她確定,那件事,恐怕知道的人不止一個兩個。
下午,日頭偏西,鋪子裡沒什麼客人。沈蕎正打算提前收拾,門口光線一暗,走進來兩個人。
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靛藍色綢緞長衫,頭戴瓜皮小帽,面色紅潤,眼神精明,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翡翠扳指。他身後跟著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,手裡捧著個錦盒。
“這位就是裴掌櫃吧?”男人笑容可掬,拱了拱手,“鄙人趙德福,縣城老福記的東家。久聞裴掌櫃手藝精湛,醃漬的醬菜在咱們青石鎮是一絕,今日特來拜訪。”
老福記。沈蕎心裡咯噔一下。那是縣城最大的醬菜鋪子,據說傳承了三代,生意遍佈好幾個縣。她這小小的攤子,怎麼驚動了這樣的大人物?
“趙東家客氣了,不敢當。”沈蕎將睡著的念蕎輕輕放進旁邊的搖籃裡,蓋好小被子,這才轉身,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禮,“不過是鄉下人的土法子,混口飯吃,入不得趙東家的眼。”
“裴掌櫃過謙了。”趙德福笑著,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,落在那些排列整齊、壇口乾淨的醬菜罈子上,“老福記也做醬菜,深知這裡面的門道。手藝高低,一嘗便知。我可是聽不少人說起,裴掌櫃的醬菜,滋味獨特,回頭客極多啊。”
他示意身後的夥計將錦盒放在櫃檯上,開啟來,裡面是幾匹顏色鮮亮的杭綢,還有兩包用油紙包著、印著“老福記”紅戳的點心。
“一點薄禮,不成敬意。”趙德福笑道,“今日前來,一是拜訪同行,二來嘛,也是想跟裴掌櫃商量個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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