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遠從碼頭收工回來時，天色已經暗沉下來。他扛了一天的貨，肩膀上被麻袋磨出的紅痕還沒消退，腰也酸得厲害，但這些身體上的疲憊遠不及心裡那團怎麼也壓不下去的疑雲。
他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屋裡黑洞洞的，灶臺上冷鍋冷灶，連口熱水都沒有。他摸索著點了油燈，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了晃，照出角落裡堆著的幾件破舊衣裳。
宋明遠在灶前坐下來，往灶膛裡塞了幾根柴火，火苗舔著鍋底，發出噼啪的聲響。他盯著那跳動的火光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哥哥宋文啟死前的那些日子。
那時候哥哥總說肚子疼，臉色一天比一天差，人都瘦脫了形。他記得哥哥去回春堂抓過好幾回藥，每次拿回來的藥包他都聞過，苦得嗆鼻。可藥吃了不少，人卻不見好，最後那天晚上哥哥疼得在床上打滾，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，他去請大夫，等大夫趕到的時候，哥哥已經沒氣了。
大夫說是急症，腸子絞住了，救不回來。
可宋明遠不信。
他哥哥身子骨一向硬朗，怎麼會突然就得了那種要命的急症？再說了，回春堂的藥吃了那麼久，就算治不好，也不至於越吃越差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那是他前些日子趁回春堂不注意，從後門溜進去，在賬房的廢紙堆裡翻到的。紙上寫著幾味藥名，他雖然書念得不多，但他記得哥哥藥包裡那股子怪味。他拿著這張紙去找過鎮上的老大夫，老大夫看了之後臉色變了變，說這裡面有一味藥叫鉤吻，也就是斷腸草，量少的話不會立時要命，但日積月累，五臟六腑都會被腐蝕乾淨。
宋明遠當時聽了這話，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他哥哥不是病死的，是被人慢慢毒死的。
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了起來。宋明遠起身舀了一瓢水倒進碗裡，端起來吹了吹，水太燙，他只好放下，又坐回灶前。
他這些天一直在想，誰會害他哥哥？
哥哥宋文啟是個老實人，在碼頭上給來往的商船搬貨，掙些辛苦錢，街坊鄰居誰家缺個什麼幫手，哥哥從來不含糊，借錢也是常有的事。這樣一個人，能跟誰結下仇怨？
宋明遠想來想去，只想到一個人。
回春堂的掌櫃，錢有德。
哥哥的藥都是從回春堂抓的，如果藥裡真的被摻了斷腸草，那錢有德脫不了干係。可錢有德為什麼要害他哥哥？兩家鋪子隔了半條街，做的也不是一個行當，井水不犯河水的，錢有德沒道理對哥哥下毒手。
除非，哥哥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。
宋明遠想起哥哥死前那幾天，有一回他去碼頭找哥哥，看見哥哥正跟一個陌生男人說話。那男人穿著一身灰布長衫，戴著帽子，看不清臉。哥哥見他來了，就把那人打發走了，臉上神情很不自然。宋明遠當時問哥哥那人是誰，哥哥只說是來買貨的，別的什麼也沒說。
現在想想，那個陌生男人很可能跟哥哥的死有關。
水涼了些，宋明遠端起碗喝了幾口，溫熱的水順著喉嚨下去，胃裡暖和了一點。他把碗放下，起身從牆角的舊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，開啟來，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些銅板。他數了數，攢了這麼久，也就夠買幾斤肉的錢。
他得去回春堂探探虛實。
第二天一早，宋明遠跟碼頭的工頭告了半天假，換了身乾淨衣裳，往鎮東頭走去。回春堂在青石鎮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藥鋪，門面三間，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，門口還擺著兩個大藥櫃，抽屜上貼著密密麻麻的藥名標籤。
宋明遠在門口站了站，深吸一口氣，抬腳走了進去。
藥鋪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，幾個夥計正在櫃檯後面忙活，有的在稱藥，有的在切藥，還有一個在碾藥粉。櫃檯最裡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，留著山羊鬍子，正撥弄著算盤珠子，那就是錢有德。
宋明遠走到櫃檯前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掌櫃的，我想抓幾副藥。”
錢有德抬起頭，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下，認出是碼頭扛活的宋家老二，臉上堆起笑來。
“喲，這不是宋家小哥嘛，身子哪裡不舒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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