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,沈蕎已經把醬菜鋪的門板卸了下來。她動作有些遲緩,昨夜幾乎沒怎麼閤眼,那封信上“林老根”和“小夏”兩個名字像兩根刺,紮在她心裡,隱隱作痛。裴錚天沒亮就起身去了後山,說是趁露水重去檢視陷阱,沈蕎看著他沉默的背影,想問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,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
“娘,娘!”念蕎邁著小短腿從裡屋跑出來,手裡攥著一塊啃得坑坑窪窪的米糕,嘴角還沾著碎屑。她三歲,正是最黏人的時候,一頭扎進沈蕎的腿間,仰著小臉問:“爹爹呢?爹爹去哪啦?”
沈蕎彎下腰,用帕子細細擦去女兒嘴角的糕點碎,聲音放得輕柔:“爹爹上山給念蕎抓兔子去了,念蕎乖乖在家跟娘看鋪子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念蕎用力點頭,轉身又噔噔噔跑回去,撲到宋嬸懷裡,“宋奶奶,爹爹抓兔子!”
宋嬸坐在廂房門檻上,手裡拿著針線,聞言抬頭看了沈蕎一眼,那眼神複雜得很,有擔憂,有欲言又止,最後只是嘆了口氣,拍了拍念蕎的背:“是,抓兔子,念蕎乖,別跑摔了。”
沈蕎避開宋嬸的目光,轉身去整理櫃檯上的罈罈罐罐。醬菜的香氣瀰漫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,這是她一手一腳做起來的生意,從最初只有幾樣家常小菜,到如今能做出十幾種風味獨特的醃菜、醬菜,青石鎮乃至周邊幾個鎮子的飯館、酒肆都來她這裡訂貨。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穩地過下去,直到昨天。
直到那封信。
還有趙德福的突然造訪。
沈蕎正想著,鋪子外頭傳來一陣車馬喧譁。她抬眼望去,只見兩輛青篷大車停在門前,車上跳下來幾個夥計,手腳麻利地從車上搬下一個個嶄新的木箱,箱子側面都烙著一個“福”字。為首的管事模樣的人,沈蕎認得,是昨天跟在趙德福身後的那個。
“裴家娘子,早啊。”管事拱了拱手,臉上堆著笑,眼裡卻沒什麼溫度,“我們東家說了,都是做醬菜生意的,同行之間要多走動。這不,特意讓小的給街坊四鄰都送點我們老福記新出的醬菜嚐嚐鮮,您這兒是頭一份。”
沈蕎心裡咯噔一下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淡淡道:“趙東家客氣了,無功不受祿,我們小本生意,可不敢白拿老福記的東西。”
“哎,裴娘子這話就見外了。”管事一揮手,兩個夥計已經抬著一個半人高的木箱放在鋪子門口,開啟箱蓋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小瓷壇,壇口封著紅紙,印著老福記的標記。“這是我們老福記新研製的幾樣醬菜,有醬黃瓜、醬蘿蔔、糖醋蒜,還有這道‘八寶醬丁’,您嚐嚐,給提提意見。”
沈蕎的目光落在那些瓷壇上,尤其是“八寶醬丁”那四個字上。她心裡猛地一沉。八寶醬丁是她最近才琢磨出來的新方子,用了八種不同的時蔬切丁,用秘製的醬料醃製,口感層次豐富,剛在鋪子裡試賣了不到十天,只有幾個相熟的老主顧知道,還沒正式往外推廣。老福記怎麼會也有?而且看這架勢,分明是要大規模地送。
她沒動,只是看著那管事:“趙東家太抬舉了,我這小鋪子的粗陋東西,哪裡值得老福記來問意見。這禮太重,我受不起。”
管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強硬:“裴娘子,我們東家是誠心結交。您想想,青石鎮就這麼大,做醬菜的也就咱們兩家。與其互相別著勁兒,不如聯手,把生意做大,往縣城裡鋪,豈不是更好?這點醬菜,算是我們東家的誠意。”
“聯手?”沈蕎重複了一遍,聲音平靜,“不知趙東家想怎麼聯手?”
“簡單。”管事往前湊了半步,壓低聲音,“您這鋪子,還有您做醬菜的手藝,併入我們老福記。您不用再這麼辛苦操持,每年拿分紅,豈不輕鬆?我們老福記在縣城的鋪面、渠道,都不是青石鎮能比的。”
沈蕎終於明白了。什麼結交,什麼提意見,都是幌子。趙德福看上的,是她的鋪子,是她做醬菜的方子,是她這些年積攢下的主顧。昨天是試探,今天就是明搶了。
“趙東家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沈蕎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我這鋪子雖小,卻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,沒打算併入別家。管事請回吧,這禮,也請帶回去。”
管事的臉徹底沉了下去,他盯著沈蕎,忽然又扯出一個笑,只是那笑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:“裴娘子,話別說這麼滿。生意場上,講究的是實力。我們老福記家大業大,要做什麼,還沒做不成的。您再想想?”
他不再多說,轉身吩咐夥計:“把禮留下,咱們走。對了,”他像是剛想起來似的,回頭對沈蕎道,“差點忘了,我們老福記新出的這幾樣醬菜,定價比市面上低兩成,尤其是這八寶醬丁,味道好,價錢公道,已經有不少飯館來問了。裴娘子您忙,咱們改日再敘。”
說完,管事帶著人揚長而去,只留下那箱刺眼的醬菜罈子擺在門口。
沈蕎站在原地,手腳有些發涼。低價兩成。老福記本就本錢厚,渠道廣,如今連她的新方子都弄了去,還壓低價格……這是要把她往死裡逼。
“娘?”念蕎不知何時又跑了出來,扯著她的衣角,“那些是什麼?”
沈蕎深吸一口氣,蹲下身抱住女兒溫軟的小身子,把臉埋在她帶著奶香的小脖頸裡,才覺得那股寒意稍微散了些。“沒事,是別人送的東西,咱們不要。”她抬起頭,對廂房方向道,“宋嬸,麻煩您先帶念蕎進去,念安該醒了,我去後頭看看。”
宋嬸應了一聲,抱著念蕎往裡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頭看著沈蕎,嘴唇動了動,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。
沈蕎看著她們進去,才轉身走到那箱醬菜前。她拿起一罈八寶醬丁,揭開封紙。醬香撲鼻,顏色也鮮亮,她用筷子夾了一點嚐了嚐,眉頭緊緊皺起。味道……竟有七八分像。雖然缺了她最後那一步點睛的工序,但對於大多數食客來說,已經足夠以假亂真。
她又拿起其他幾樣,一一嘗過。醬黃瓜的脆爽,醬蘿蔔的鹹鮮,糖醋蒜的酸甜……老福記顯然下了功夫研究,甚至可能買通了她鋪子裡幫工的婆子,或者從吃過她醬菜的人那裡打探了口味。但更可能的是,趙德福直接用了更簡單粗暴的法子,重金挖走了知道她方子的人,或者,用了什麼手段弄到了她的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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