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大堂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緩慢。沈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堂外,衙門口的光亮處,人影晃動,卻看不真切。她想起家裡的念蕎和念安,想起公公裴大山的咳嗽聲,想起宋嬸欲言又止的眼神,還有裴錚那雙總是藏著秘密的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生意上的明槍,家裡暗藏的舊事,還有這突如其來的官司,像三座大山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她一下子很想見見裴錚,想問他,那封信上寫的“十年前邊境大火”和“林老根”到底是什麼意思,想問他,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,到底在躲什麼,又在查什麼。
可她又怕。怕問出來的答案,是她承受不起的。怕他們好不容易在青石鎮紮下的根,會因為那真相而被連根拔起。怕念蕎和念安,會失去一個完整的家。
就在這時,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一個穿著青色長衫、揹著藥箱的老者被衙役引了進來。沈蕎認出,那正是回春堂的掌櫃,錢有德。他看起來比前幾日在鋪子裡時更顯老態,背佝僂著,走路有些蹣跚,但那雙眼睛,卻依舊銳利,像鷹隼一樣,掃過堂內,在沈蕎臉上停頓了一瞬,才轉向堂上。
“草民錢有德,叩見大人。”錢有德跪下行禮,聲音嘶啞。
陳縣令抬手示意他起來,問道:“錢大夫,前幾日李家請你診治李老三,你診斷其病因如何?”
錢有德站起身,垂著頭,恭敬答道:“回大人,李老三所患,乃是急性腹瀉之症,伴有嘔吐、畏寒。草民診其脈象,觀其舌苔,確是食入不潔之物所致。至於具體是何物,一時難以斷定,但其發病前曾食用沈家醬菜鋪的醬菜,故而……”他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沈蕎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錢有德這番話,看似客觀,實則把矛頭牢牢指向了她的醬菜鋪。她想起當日錢有德檢查時,明明說過“病因不明確,未必是醬菜問題”,怎麼到了公堂之上,就變了說辭?
她忍不住開口道:“錢大夫,當日你在民婦鋪中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錢有德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看向沈蕎,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:“沈掌櫃,當日草民只是初步檢視,不敢妄下定論。如今經過這幾日的仔細思量,並結合李老三的病狀反覆推敲,草民以為,醬菜致病的可能性,確實很大。”他嘆了口氣,語氣沉重,“醫者父母心,草民不敢隱瞞。”
沈蕎氣得渾身發抖。她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錢有德是鎮上有名的大夫,他的話,在旁人聽來,自然比她這個賣醬菜的婦人更有分量。她看見李家媳婦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,看見陳縣令的眉頭皺得更緊,看見兩側的衙役依舊面無表情,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泥塑。
她冷不丁感到一陣徹骨的孤獨。在這公堂之上,在這青石鎮裡,她好似是一個人。裴錚不在,沈蘅在學堂,宋明遠在碼頭,沒有人能幫她。她只能靠自己,靠這具跪得發麻的身體,靠這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。
陳縣令沉吟良久,終於開口:“錢大夫所言,確有道理。但僅憑此,尚不足以定沈蕎之罪。李老三腹瀉,或許是其他原因所致。本官問你,你可曾查驗過沈家醬菜,其中確有不潔之物?”
錢有德搖搖頭:“草民未曾查驗。醬菜醃製,工序複雜,若要查明,需得仔細檢驗每一道工序,所用食材,醃製容器,乃至存放環境,非一時之功。”
陳縣令點點頭,看向沈蕎:“沈蕎,你可願配合查驗?若你家醬菜確無問題,本官自會還你清白。”
沈蕎連忙叩首:“民婦願意。民婦鋪中所有醬菜,所有用具,皆可任由大人查驗。民婦相信,清者自清。”
她的心裡升起一絲希望。只要查驗,只要給她時間,她一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。她知道自己的醬菜沒有問題,每一道工序她都親自把關,每一口缸她都仔細清洗,絕不可能出錯。
只是,陳縣令接下來的話,卻讓那絲希望瞬間熄滅。
“既如此,”陳縣令道,“在查驗結果出來之前,沈家醬菜鋪即刻查封,暫停營業。沈蕎,你需留在鎮中,隨時聽候傳喚,不得擅自離開。”
查封鋪子。留在鎮中。聽候傳喚。
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,重重砸在沈蕎心上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鋪子是她的命根子,是她和裴錚,和這個家,在青石鎮立足的根本。查封鋪子,就等於斷了他們的生路。而留在鎮中聽候傳喚,更是把她像犯人一樣看管起來。
她看見李家媳婦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,看見錢有德低下頭,看不清表情,看見陳縣令已經拿起了驚堂木,準備退堂。
就在這時,衙門口呼地傳來一陣騷動。一個衙役匆匆跑進來,稟報道:“大人,外面有一人,自稱是沈蕎的丈夫裴錚,要求見大人。”
沈蕎的心驟然一跳。裴錚來了?他不是進山了嗎?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裡?
陳縣令皺了皺眉,似乎有些不悅,但還是道:“讓他進來。”
腳步聲響起,沉重而堅定。沈蕎抬起頭,看見裴錚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堂門口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肩上還沾著幾片枯葉,顯然是剛從山裡出來。他的臉被秋風吹得有些皸裂,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像兩團燃燒的火。
他大步走進來,跪在沈蕎身旁,叩首道:“草民裴錚,叩見大人。草民妻子沈蕎,絕不會售賣變質醬菜,這其中必有誤會,還請大人明察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沈蕎看著他寬闊的背影,看著他肩上那幾片枯葉,鼻子登時一酸。不管他藏著什麼秘密,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沉默,在這一刻,他來了,站在她身邊,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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