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裴錚就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，睜著眼看房樑上結的蛛網，聽院子裡公雞打第二遍鳴。身側沈蕎睡得不安穩，眉頭微微蹙著，嘴角往下壓，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人爭辯什麼。她昨天從縣衙回來，臉色就一直不好看，晚飯只喝了半碗粥，哄完念蕎念安後便早早躺下，一句話都沒跟他說。
裴錚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那封信。那封被他藏在櫃子夾層裡、提及“十年前邊境大火”和“林老根”的信。
他翻了個身，輕手輕腳地起身，從炕尾取過外衫披上。院子裡還黑著，東廂房宋嬸的屋子亮著燈，隱約傳來咳嗽聲。裴錚沒驚動任何人，牽了院子裡那匹棗紅馬，從後門出去，往縣城方向策馬而去。
晨風涼颼颼的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裴錚騎在馬上，腦子裡反覆轉著昨天沈蕎從縣衙回來後說的話。
“陳縣令問了我半個時辰，從醬菜的配方問到作坊的夥計，從進貨的渠道問到鋪子的常客。”她坐在炕沿，手裡絞著帕子，聲音很輕，“他說李家丈夫的腹瀉不像是尋常吃壞了肚子，倒像是……中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”
裴錚當時沒接話。他知道沈蕎在等他開口，等他解釋那封信，解釋“林老根”是誰，解釋“十年前邊境大火”到底是怎麼回事。但他什麼都沒說。
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十年前的事，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虧心的事。他以為自己能瞞一輩子，以為只要守著沈蕎、守著兩個孩子、守著這個家，那些舊事就能像灶膛裡的灰一樣，風一吹就散了。可現在，風不僅沒把灰吹散，反而把灰吹到了沈蕎麵前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裴錚抬頭看了看天，東邊已經泛起魚肚白，再過一個時辰，縣城的城門就該開了。
他得查清楚李家丈夫的事。
沈蕎的醬菜鋪開了三年，從沒出過這種事。裴錚雖然不懂生意，但他懂人心。李家丈夫是碼頭上的苦力，平日裡吃的都是最便宜的糙米鹹菜，偶爾買一次沈蕎鋪子裡的醬菜，怎麼就偏偏吃出了毛病？
而且，是在那封信被沈蕎發現之後。
裴錚勒緊韁繩，棗紅馬跑得更快了。他心裡隱隱有個猜測，但不敢往深裡想。如果這事真的跟十年前有關，那衝著他來也就罷了，為什麼要牽扯沈蕎？
青石鎮的街口剛熱鬧起來，裴錚到的時候，早起做買賣的已經支起了攤子。他牽著馬往東頭走，直奔回春堂。
回春堂是青石鎮最大的藥鋪，掌櫃姓錢，叫錢有德，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，平日裡話不多，但醫術不錯，鎮上誰家有個頭疼腦熱，都愛找他看。裴錚以前打獵受過傷，也在他那兒拿過藥，算是認識。
回春堂的門板剛卸了一半，夥計正在裡面掃地。裴錚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，低頭走了進去。
“錢掌櫃在嗎？”
夥計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掌櫃的還沒來，您是看病還是抓藥？”
“都不急。”裴錚在靠牆的長凳上坐下，“我等他一會兒。”
夥計沒再多問，繼續掃地。裴錚坐在那兒，眼睛卻沒閒著，把鋪子裡的藥櫃、櫃檯、牆上掛的字畫都掃了一遍。回春堂的生意不錯，藥櫃上的抽屜密密麻麻，每個抽屜上都貼著紅紙條，寫著藥名。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“懸壺濟世”的匾額，落款是“青石鎮眾商戶敬贈”。
裴錚的目光在匾額上停了停，又移到櫃檯角落的一個小本子上。那本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封皮都磨毛了邊，隱約能看見上面記著什麼。
他正想細看，門口傳來腳步聲，錢有德撩著袍子走了進來。
“裴兄弟？”錢有德看見他，明顯愣了一下，“你怎麼來了？是哪裡不舒服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裴錚站起身，開門見山，“是想問問錢掌櫃，昨天李家丈夫的事，您怎麼看？”
錢有德的臉色變了一變，隨即又恢復如常。他走到櫃檯後面，放下手裡的藥箱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李家丈夫？哦，你說那個吃了醬菜鬧肚子的？我不是說了嘛，不一定是醬菜的問題，可能是他自個兒身子虛，受不住。”
“錢掌櫃。”裴錚往前走了一步，壓低了聲音，“您是明白人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李家丈夫的腹瀉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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