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將一罈新醃的芥菜疙瘩搬上木架，罈子沉得她腰都彎了。晨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，在她粗布衣裳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院子裡瀰漫著醬料特有的鹹香氣息，混合著泥土的微腥，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，也是這個家賴以生存的根基。
念蕎蹲在門檻邊，用小木棍在泥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，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小調。裴大山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，手裡握著旱菸杆，卻沒點燃，只是望著兒媳忙碌的背影，眼神里帶著幾分憂慮。自從縣衙傳喚那件事後，家裡就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雲，連三歲的孫女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，這幾日格外安靜。
“爹，早飯在灶上溫著，您先吃。”沈蕎直起身，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細汗。她的聲音平靜，但裴大山聽得出那份平靜下的緊繃。兒子裴錚天沒亮就出了門，說是去鎮外看看陷阱裡的獵物，可誰都知道，他心裡裝著的事比山裡的獵物沉重得多。
裴大山嘆了口氣：“蕎丫頭，你也歇會兒。那件事……錚兒會查清楚的。”
沈蕎沒有接話，只是將一罈醬蘿蔔挪了挪位置。查清楚？她心裡苦笑。裴錚查出來的是老福記趙東家背後使絆子，可他沒查出來的，或者說不願讓她知道的，是那封信裡提到的“林老根”和“十年前的大火”。那場大火裡，有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，一個七歲的小女孩。而她的丈夫，裴錚，那年二十二歲，正在邊境軍中。
她不敢深想。每一次思緒觸碰到那個邊緣，就像手指碰到燒紅的烙鐵，疼得她立刻縮回來。可那烙鐵的印記，已經燙在了她心上。
早飯時，裴錚回來了，肩上扛著一隻野兔。他把兔子放在廚房的案板上，轉身去井邊打水洗手。沈蕎盛了一碗粥，放在他慣常坐的位置，自己則抱著剛醒的念安，在屋裡慢慢踱步。嬰兒在她懷裡發出細微的哼唧聲，小手無意識地抓著她的衣襟。
一家人沉默地吃著早飯。念蕎用勺子敲著碗邊，被裴大山輕聲制止。裴錚喝粥的速度很快，像是趕著去做什麼。沈蕎看著他線條硬朗的側臉，忽然想起成親那天，他掀開蓋頭時，眼裡閃過的那抹光。那時她以為，那是踏實過日子的光。
“今天鋪子裡還有多少存貨？”裴錚放下碗，開口問道。聲音有些沙啞，像是夜裡沒睡好。
“還有十幾壇醬菜，都是出事前醃的。”沈蕎低聲回答，“客人少了大半，都說……都說怕再吃出毛病。”
“我下午去趟縣城，找趙德福談談。”裴錚說。
沈蕎抬起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：“談什麼？他害我們還不夠？”
“事情總要解決。”裴錚避開她的目光，起身去拿掛在牆上的弓，“老福記在鎮上勢力大，硬碰硬對我們沒好處。趙德福那人，我打聽過了，雖然手段不乾淨，但也是個要面子的人。這次的事，他未必想把事情鬧大。”
沈蕎抱緊了懷裡的嬰兒，沒再說話。她知道裴錚說得有道理，可心裡那股氣咽不下去。她的醬菜鋪，是她一罈一罈、一刀一刀攢起來的家業，是念蕎和念安往後讀書的指望，是公爹晚年安穩的依靠。憑什麼別人一句話，就能讓這一切搖搖欲墜？
裴錚走到門口，又停下腳步：“蕎娘，等我回來。”
沈蕎嗯了一聲，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。
午後，沈蕎正在鋪子裡整理貨架，聽見門外傳來馬蹄聲。她心裡一緊，走到門邊，看見一輛青篷馬車停在街對面，車簾掀開，下來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男人。男人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模樣的人，手裡捧著幾個禮盒。
是趙德福。
沈蕎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門框。她沒想到裴錚還沒去，趙德福倒先來了。而且是以這種……登門拜訪的姿態。
趙德福整了整衣襟，抬頭看了看鋪子的招牌，臉上堆起笑容，朝沈蕎走來。他約莫四十出頭，身材微胖，面相圓潤，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，像兩顆浸在油裡的玻璃珠。
“沈掌櫃，久仰大名。”趙德福拱手行禮，語氣熱絡得彷彿他們是多年老友，“今日冒昧來訪，還望海涵。”
沈蕎沒有立刻回應。她站在門內，隔著半開的門板，打量著這個差點毀了她生計的人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錦緞泛著柔和的光澤，可那光澤落在沈蕎眼裡，卻像刀刃上的反光。
“趙東家有事？”她聲音平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趙德福笑容不變，側身讓夥計把禮盒遞上來：“一點薄禮，不成敬意。前些日子的事，都是誤會，我特意來給沈掌櫃賠個不是。”
誤會？沈蕎幾乎要冷笑出聲。巴豆霜下在她的醬菜裡，害得客人腹瀉，衙門傳票送到家門口，這叫誤會？可她忍住了。裴錚說得對，老福記在鎮上根深蒂固，她一個婦道人家，帶著年幼的孩子，硬扛不是辦法。
“趙東家請進來說話吧。”沈蕎側身讓開。
趙德福走進鋪子，目光迅速掃過貨架上的罈罈罐罐，又看了看後院的方向。沈蕎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後院門口停留了一瞬，那裡晾著幾件嬰兒的衣裳。
“沈掌櫃這鋪子，收拾得真利落。”趙德福在條凳上坐下，接過沈蕎遞來的粗瓷茶碗，也不嫌茶粗，喝了一口，“我早就聽說，青石鎮有位醬菜做得一絕的娘子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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