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看著桌上的東西，沒有動。二十兩銀子，夠她鋪子大半年的營收了。綢緞和燕窩，更是她平時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。趙德福出手如此闊綽，反而讓她心裡更不踏實。
“趙東家，東西你拿回去。”沈蕎站起身，語氣堅決，“事情該怎麼解決，就怎麼解決。我沈蕎雖然只是個開醬菜鋪的婦人，但也知道無功不受祿的道理。李家那邊，我會自己去賠禮。衙門那邊，如果還需要我上堂，我也認。但這些禮，我不能收。”
趙德福愣住了，顯然沒料到她會拒絕。他看著沈蕎，她站在那裡，背脊挺直，雖然穿著粗布衣裳，但眼神清亮，沒有半分怯懦或貪婪。他霎時想起多年前，他還是個小學徒時，見過的一位老掌櫃。那位老掌櫃常說，做生意，最要緊的是脊樑骨要直。
“沈掌櫃……”趙德福嘆了口氣，示意夥計把東西收起來，“是趙某唐突了。那這樣，李家那邊的湯藥費，還是我來出，就當是給沈掌櫃一個面子。至於合作的事，沈掌櫃什麼時候想通了，隨時來老福記找我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對了，我聽說沈掌櫃的弟弟是鎮上學堂的先生？我有個侄兒，明年想進學堂讀書，不知沈先生那邊……”
沈蕎心裡一動。弟弟沈蘅在學堂教書，束脩微薄，肺癆痊癒後身子也需要調養。如果能透過趙德福的關係，給弟弟攬些額外的活計，倒也是條路子。
“我弟弟的事，我不敢打包票。”沈蕎斟酌著說，“但趙東家若有意，我可以幫忙問問。”
“那就多謝沈掌櫃了。”趙德福起身告辭，走到門口時，又回頭說了一句，“沈掌櫃，有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沈蕎看著他。
“你家裴錚，是個有本事的人。”趙德福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但有些本事，用不好，會傷著自己。青石鎮水淺，容不下太大的魚。這話，沈掌櫃聽聽就好。”
說完，他拱手離去，馬車軲轆聲漸漸遠去。
沈蕎站在門口，秋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。趙德福最後那句話，像一根細針，扎進了她心裡。他知道裴錚的秘密？還是隻是在警告她，不要查得太深？
後院傳來唸蕎的哭聲，許是摔了跤。沈蕎回過神，快步走進去。念蕎坐在地上，膝蓋蹭破了皮，正癟著嘴掉眼淚。沈蕎抱起女兒，輕輕吹著傷口，念安也在屋裡咿呀叫起來，像是感應到了姐姐的哭聲。
“娘，疼……”念蕎抽噎著。
“吹吹就不疼了。”沈蕎柔聲哄著，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。她看著女兒稚嫩的臉，一下子想起趙德福提到的“十年前邊境大火”。十年前，念蕎還沒出生，可如果那場大火真的和裴錚有關，那她的孩子，她的這個家，往後該如何自處？
傍晚時分，裴錚回來了。他肩上沒有獵物，只提著一個油紙包，裡面是縣城買的桂花糕。他把糕點放在桌上，走到沈蕎身邊，低聲問：“今天，趙德福來了？”
沈蕎點頭，把白天的事簡單說了。裴錚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，映出他緊鎖的眉頭。
“他給的銀子，你該收的。”裴錚猛地說。
沈蕎抬起頭，眼裡有些訝異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收了，才表示這事翻篇了。”裴錚聲音低沉，“趙德福怕的不是你，是我查到的東西。你收了銀子，他才安心。不然，他會以為我們還想追究，說不定會做出更狠的事。”
沈蕎看著丈夫，心裡五味雜陳。他是在保護這個家，用他自己的方式。可那方式裡，有多少是坦誠，有多少是隱瞞？
“裴錚。”沈蕎輕聲叫他的名字，“你告訴我，十年前，到底發生了什麼？”
裴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他轉過身，背對著她，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。院子裡，裴大山正在收晾曬的蘿蔔乾，念蕎追著一隻螞蚱跑，笑聲清脆。
“蕎娘。”裴錚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，“有些事，知道了，反而更痛苦。”
“可我是你妻子。”沈蕎走到他身後，伸手環住他的腰，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，“你的痛苦，就是我的痛苦。”
裴錚沒有轉身，但他覆上了她環在腰間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節分明，帶著常年拉弓磨出的繭子。那隻手握著她，很緊，像是怕她登時消失。
“等念安再大些。”裴錚說，“等他能跑能跳了，我告訴你。”
沈蕎沒有再追問。她知道，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承諾。她閉上眼睛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塵土氣息。這個男人，她嫁了四年，為他生兒育女，與他同床共枕，可她依然看不透他。就像這深秋的夜，看似晴朗，卻不知雲層後藏著怎樣的風雨。
夜裡，念安又哭鬧起來。沈蕎起身餵奶，裴錚也醒了，坐在床邊看著她。油燈的光很暗，但沈蕎能感覺到他的目光，一直落在她和孩子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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