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風捲著幾片枯葉，打著旋兒落在醬菜鋪門口的青石板上。沈蕎正彎腰整理著貨架上那排新醃的蘿蔔乾，手指拂過粗陶罈子冰涼的邊緣，動作比平日慢了幾分。鋪子裡瀰漫著醬料特有的鹹香，卻壓不住她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悶氣。趙德福前兩日那場突如其來的“和解”，像塊石頭投進本就渾濁的水裡，漣漪散了，泥沙卻翻上來，更讓人看不清底。
公爹裴大山坐在門檻邊的小馬紮上，吧嗒吧嗒抽著旱菸，煙霧繚繞裡，眉頭擰成的疙瘩就沒鬆開過。自打醬菜鋪被查，老爺子嘴上不說，心裡卻跟壓了塊磨盤似的，夜裡翻來覆去的聲響，沈蕎隔著一堵牆都聽得見。裴錚去縣城調查，一走就是好幾日，信兒捎回來一星半點，說是跟老福記脫不了干係，可具體如何，又語焉不詳。沈蕎知道，丈夫心裡藏著事，那件關於“十年前邊境大火”的信，像根刺，紮在兩人中間，不深不淺，卻時時提醒著她，眼前這個同床共枕的男人，並非全然坦蕩。
念蕎蹲在院子裡，拿小樹枝逗弄著搬家的螞蟻，嘴裡咿咿呀呀念著自編的歌謠。廂房裡，宋嬸的咳嗽聲一陣緊過一陣，聽著讓人揪心。沈蕎直起身，捶了捶酸脹的腰，走到灶臺邊舀了碗溫水，正準備端去廂房，鋪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踉蹌的腳步聲，伴隨著粗重的喘息。
她抬起頭，看見宋明遠出現在門口。
這個二十五歲的前小叔子，跟幾個月前在碼頭扛包時那副沉默寡言、只知埋頭苦幹的模樣判若兩人。他頭髮蓬亂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起皮，一身粗布短打沾滿塵土和汗漬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狂奔而來。最讓沈蕎心頭一跳的是他的眼神，那裡面翻湧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，混雜著滔天的恨意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明遠？”沈蕎放下碗，迎上前兩步，“你這是……”
宋明遠沒說話，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踉蹌著跨過門檻，走到鋪子中央，就在沈蕎和裴大山驚疑不定的目光中，雙膝一軟，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在了地上。青磚地面傳來沉悶的撞擊聲，聽得人牙酸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帶著哭腔，“我哥……我哥他……”
沈蕎的心猛地一沉。宋文啟，她那個短命的前夫，死了快三年了。宋嬸前些日子告訴她，文啟是被人毒死的。可兇手是誰，宋嬸沒來得及說就昏過去了。此刻宋明遠這副模樣，這聲稱呼，讓她知道——他一定查到了什麼。
“你起來說話。”沈蕎彎腰去扶他，觸手是他胳膊上繃緊的肌肉和微微的顫抖。裴大山也站了起來，煙桿捏在手裡，神色凝重。
宋明遠卻像生了根，跪得紋絲不動。他抬起頭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沈蕎，然後，用一種近乎虔誠又帶著毀滅意味的動作，從懷裡摸索著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。那包袱看著有些年頭了，邊角磨損，顏色陳舊。他雙手捧著，高高舉過頭頂，遞向沈蕎。
“嫂子，你拿著……你看看……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這是我……這是我查到的……我查到是誰害了我哥！”
最後四個字，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，帶著泣血的恨意，在安靜的鋪子裡炸開。
沈蕎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，彷彿有根絃斷了。裴大山手裡的煙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院子裡，念蕎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到，“哇”地一聲哭了起來。廂房裡宋嬸的咳嗽聲也驟然停住，隨即是更劇烈的、猶如要將肺都咳出來的聲音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沈蕎的聲音有些發飄，她盯著那個油布包，不敢去接，“明遠，這話不能亂說！你哥他……”
“我沒有亂說！”宋明遠嗖地磕下頭去，額頭撞在青磚上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，再抬起來時，已經紅腫一片，“嫂子，我查了快兩年！我哥死前那幾個月，身子就越來越不對勁，總說肚子絞著疼，人也黃瘦下去，大夫只說是脾胃不和。我起初也沒多想……直到後來，我無意中聽碼頭一個老船工說漏嘴，說他見過我哥出事前，跟回春堂的錢掌櫃在碼頭僻靜處說過話，神色很不對！”
回春堂，錢有德。沈蕎記得這個人，是鎮上另一家藥鋪的掌櫃，生意做得不小，跟各方關係都熟絡。
宋明遠繼續嘶啞地訴說，語速快得像倒豆子，像是要把憋了兩年的苦水和恨意一股腦倒出來：“我就留了心，偷偷去查。我哥那陣子常去回春堂抓藥，說是調理身子，可藥方我後來想辦法弄到手，找外地的大夫看過，都是些尋常補氣的方子，根本不對症！我又去查錢有德，發現他那段時間手頭一下子闊綽了不少，還悄悄在城外接了塊地！可他一個藥鋪掌櫃，哪來那麼多閒錢？”
他喘了口氣，眼裡血絲更密：“我不甘心，就一直盯著他。前些日子，老天開眼！錢有德喝醉了酒，跟人吹牛，說漏了嘴，說什麼‘宋家那小子命薄，扛不住那點東西’……我、我趁他醉得不省人事，摸進了他家書房……”
他顫抖著，示意沈蕎開啟那個油布包。
沈蕎的手有些抖，她蹲下身，一層層解開那沾著汗漬和塵土的油布。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紙，摺疊得整整齊齊。她展開，第一張是藥方，字跡潦草，但她認得幾個關鍵藥材名：鉤吻，又名斷腸草，劇毒。第二張像是賬目的一頁，上面記著一筆來路不明的銀錢收入，數目不小，日期正是宋文啟死前兩個月左右。第三張，是一小片從什麼文書上撕下來的殘頁，上面有半個模糊的指印，還有幾個字：“……宋家地契……事成之後……”
“這是……”沈蕎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是錢有德收錢下毒的證據！”宋明遠又重重磕了個頭，額頭已經滲出血絲，“那毒就是斷腸草！磨成了粉，混在我哥常吃的補藥裡！日積月累，神仙難救！是趙德福指使他乾的，為的就是咱們宋家那塊地！”
鋪子裡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念蕎斷斷續續的抽噎和廂房裡宋嬸壓抑的、痛苦的咳嗽聲。
裴大山臉色鐵青，他上前一步，拿起那幾張紙，手指捏得咯咯作響，半晌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“幕後是誰？”
宋明遠抬起血淚模糊的臉，一字一頓，帶著刻骨的仇恨：“是趙德福！老福記的趙東家！錢有德親口說的，是趙德福指使他乾的！為了……為了我們宋家在鎮東那塊祖傳的水澆地！趙德福早就看中了，想擴他的貨棧，我哥不肯賣，他就……他就下此毒手！”
趙德福！
沈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。前幾日還帶著禮物，滿面笑容上門說“誤會”、“和解”的趙東家，那個在鎮上八面玲瓏、人人稱道的趙德福，竟然是害死宋文啟的幕後真兇？那場差點毀了她醬菜鋪的官司，那巴豆霜，會不會也是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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