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一夜沒睡。
那些泛黃的紙頁被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——藥方上的“鉤吻”二字，賬本上那個小小的“趙”字，還有宋明遠額頭上的血跡。每一樣都像一把鈍刀子，一刀一刀割著她的心。
天剛矇矇亮，她就起來了。灶房裡生了火，燒了熱水，把昨晚沒來得及收拾的蘿蔔乾裝進罈子裡。她的手很穩，動作很利快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裴大山進來的時候，看見她眼底的青黑，什麼都沒問，只是嘆了口氣，默默坐到灶前幫忙添柴。
“爹，”沈蕎突然開口，聲音平靜得不像話，“宋嬸的病，得請個好大夫來看看。錢的事，我來出。”
裴大山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行。”
沈蕎又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，宋文啟被抬回來時渾身溼透，臉色青白，仵作說是失足落水，肺裡嗆了水。她記得自己當時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，記得宋嬸暈過去又被掐醒，記得宋明遠紅著眼眶說“哥，我一定照顧好娘”。原來那些眼淚，那些悲痛，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。
“宋嬸知道嗎？”沈蕎突然問。
宋明遠身子一僵，低下頭去。裴大山也愣住了。鋪子裡一時安靜得可怕，只有後院傳來唸蕎咿咿呀呀學說話的聲音，還有念安細微的哭聲，大概是餓了。
沈蕎轉身就往廂房走。宋明遠跪在地上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廂房裡光線更暗，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。宋嬸半靠在床頭，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，臉色蠟黃，呼吸帶著細微的哨音。她聽見腳步聲，勉強睜開眼睛，看見是沈蕎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：“蕎丫頭啊……念安睡了？”
沈蕎站在床邊，看著這個曾經精明強幹、如今卻瘦得脫了形的女人。三年前兒子死後宋嬸大病一場，沈蕎改嫁後把她接來住在廂房，平日裡送飯送藥，也算盡了心意。
“娘，”沈蕎開口，聲音有些抖，“明遠查到了一些事……關於文啟的。您能不能再跟我說說，那天晚上錢有德來家裡，到底發生了什麼？”
宋嬸的笑容僵在臉上。她眼睛瞪大了些，看著沈蕎，嘴唇翕動著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沈蕎把那幾張紙遞到宋嬸眼前：“明遠查到了。斷腸草，錢有德，還有這個。”她指著那個“趙”字，“娘，您知道嗎？”
宋嬸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枯瘦得像雞爪，顫抖著去夠那幾張紙。她摸到了，卻沒力氣拿穩，紙張飄落在被子上。她盯著那個“趙”字，眼睛裡慢慢湧上淚水，渾濁的，一滴一滴順著臉頰的皺紋往下淌。
“蕎丫頭……”宋嬸的聲音像破風箱，“我……我那時候就知道文啟的藥不對……可我不敢說……”
沈蕎身子晃了晃，扶住了床柱。她雖然有了猜測，可親耳聽見，還是覺得心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。
宋嬸開始斷斷續續地說，聲音時高時低，夾雜著咳嗽和喘息。她說三年前宋文啟死前一個月，有天晚上錢有德來家裡，關上門說了很久的話。她當時在灶房燒水，隱約聽見“地契”、“碼頭”、“趙東家”這些詞。後來錢有德走了，宋文啟坐在堂屋裡發呆，臉色很難看。她問怎麼了，宋文啟只說“沒事，娘，藥快吃完了，我再去抓幾副”。
“我那時候就該問的……”宋嬸哭著說，“可我不敢……文啟說，趙東家看上咱家那塊地了，就在碼頭邊上，位置好。趙東家想買，文啟不肯賣，說那是祖產……後來文啟身子越來越差，我還以為是累的……”
她劇烈地咳嗽起來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。沈蕎下意識地去扶她，手碰到宋嬸的肩膀，才發現那肩膀瘦得硌手，骨頭支稜著，一點肉都沒有。宋嬸咳了好一陣，才緩過氣來，抓住沈蕎的手，抓得很緊：“蕎丫頭，我對不起文啟，對不起你……可我能怎麼辦？趙東家是什麼人？鎮上誰不知道他手眼通天！我一個老婆子，能怎麼樣？我說了，誰信？我怕……我怕他們連明遠也不放過……我只能裝不知道……我天天燒香，求菩薩保佑文啟在下面能安穩……我怕啊，我怕得整宿整宿睡不著……”
沈蕎看著宋嬸那張佈滿淚痕的臉，心裡的憤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又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。她想起宋嬸這些年確實過得不好，常常一個人坐在廂房裡發呆，唸叨著“文啟啊，娘對不起你”。她以前以為那是喪子之痛，現在才明白，那裡面還摻著更深的恐懼和愧疚。
“趙德福……”沈蕎鬆開宋嬸的手，慢慢站直身子，“他為了那塊地，就要了文啟的命？”
宋嬸沒說話，只是哭。沈蕎也沒再問。她轉身走出廂房，腳步有些虛浮。
院子裡，裴大山抱著念安在哄，念蕎扯著爺爺的褲腿，仰著小臉問“娘怎麼了”。宋明遠還跪在鋪子裡，頭埋得很低。
沈蕎走到宋明遠面前，蹲下身子：“明遠，你起來。跪有什麼用？文啟回不來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這些證據，你先收好，別讓別人看見。等裴錚回來，咱們再商量。”
宋明遠想說什麼，看見沈蕎的臉色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點點頭，把那幾張紙仔細疊好，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，又磕了個頭，才起身踉踉蹌蹌地走了。
鋪子裡只剩下沈蕎和裴大山。念安在爺爺懷裡睡著了，小臉粉撲撲的，念蕎也靠在爺爺腿上打起了瞌睡。裴大山看著沈蕎，嘆了口氣：“蕎丫頭，這事……你怎麼想？”
沈蕎沒回答。她走到櫃檯後面，拿起剛才掉落的那根蘿蔔乾，在手裡慢慢捻著。蘿蔔乾是她親手醃的。她做醬菜的手藝是娘傳的，娘說“做吃食就是做良心，一點假都不能摻”。可現在，有人為了地就能在藥裡摻毒，就能要人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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