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兩天,裴錚從縣城回來了。
他進門時天剛矇矇亮,身上還帶著趕路的風塵。沈蕎正在灶房燒水,看見他,手裡的水瓢差點掉進鍋裡。
“嬸子,您安心養著,”沈蕎蹲在床邊,聲音很輕,“明遠查到的事,我都記住了。錢有德,趙德福,地契……您放心,我會查清楚的。”
宋嬸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,嘴唇哆嗦著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。最後她只是伸出手,緊緊攥住沈蕎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蕎丫頭,”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“文啟他……死得冤……你替他討個公道……”
沈蕎點點頭,眼眶發酸。她想說“我會的”,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從廂房出來後,沈蕎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宋明遠不知什麼時候來了,跪在院子中央,頭埋在膝蓋裡,肩膀一抽一抽地。裴大山拄著柺杖站在廊下,眉頭擰成一團。這個曾經在碼頭扛包扛出一身蠻力的漢子,此刻像被抽去了骨頭,整個人伏在青磚地上,額頭磕出一片青紫。沈蕎蹲下身,伸手去扶他的胳膊,指尖觸到那粗布衣袖下隆起的肌肉,才發覺他在發抖,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冷。
“明遠,你先起來。”沈蕎的聲音啞得厲害,“跪著解決不了事。”
宋明遠抬起頭,那張黝黑的臉已經被淚水衝出兩道白痕。他張了張嘴,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,才擠出一句話來:“嫂子,我對不起我哥。他活著的時候我沒本事護住他,死了兩年我才查出真相。我該死,我早該死的。”
“你死了誰來替他討公道?”沈蕎猛地收緊了手指,指甲掐進宋明遠的胳膊裡,“你給我站起來。”
裴大山在一旁重重嘆了口氣,從灶臺上端來一碗溫水遞給宋明遠。宋明遠灌了幾口,用袖子抹了把臉,這才開口把暗中調查的經過說了出來。他說這兩年來一直覺得兄長走得蹊蹺,暗中盯梢錢有德,發現他每月都去鎮外破廟見一個人——是趙德福。去年冬天他躲在破廟房樑上,親耳聽見趙德福提起“地契”“碼頭”,還說“那小子不識抬舉”。後來他又偷偷潛入回春堂,在錢有德櫃子裡搜出一小包乾枯草葉,拿去給山裡老藥農辨認,確認是斷腸草。
宋明遠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展開在地上,是宋文啟寫給錢有德的信,質問他為何賣的藥越吃越病,還說要去縣衙告他。沈蕎接過那幾片草葉,湊近了聞。草葉已經乾透,沒什麼氣味,可她卻覺得一股腥甜直衝腦門。
“錢有德現在還在鎮上,回春堂照常開著。”宋明遠說。
“不動他不行。”沈蕎站起身,把草葉重新包好揣進懷裡,“明遠,你去縣衙遞狀子,把證據都交上去。我去回春堂,當面問錢有德要個說法。”
“嫂子,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。”宋明遠急道,“趙德福在鎮上勢力不小,錢有德又是他的走狗,萬一他們狗急跳牆……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沈蕎回頭,看見裴錚站在門外,逆著光,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山。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沈蕎的眼眶一熱。
裴錚大步走進屋,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宋明遠,又看了看沈蕎手裡的油紙包,眉頭微微皺起。他什麼都沒問,伸手接過證據仔細查看了一遍,沉聲道:“東西都收好。明遠,你去縣衙遞狀子,我陪你嫂子去回春堂。趙德福那邊我會讓人盯著,他跑不了。到了縣衙就說是我讓你去的,縣太爺認得我。”
宋明遠這才點頭,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轉身出了門。
沈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轉頭看向裴錚。裴錚走過來,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粗糙而溫暖:“蕎娘,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。”
“我必須去。”沈蕎反握住他的手,“文啟是我前夫,他死得不明不白,我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。有些事我必須自己去做。”
裴錚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好,我陪你去。到了那裡不許衝動,一切聽我安排。”
沈蕎轉身去廂房看了一眼宋嬸。老人家已經哭得昏睡過去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沈蕎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,又去看了一眼念蕎和念安。念蕎在院子裡追蝴蝶,念安裹在襁褓裡睡得正香。沈蕎彎腰在唸蕎臉上親了一口,小丫頭咯咯笑著撲進她懷裡,奶聲奶氣地喊“娘”。
“走吧。”裴錚在門口等她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石板路上,深秋的風帶了寒意,吹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回春堂在鎮子東頭,門面不大,生意一直不錯。錢有德醫術平平,卻很會做人,鎮上不少人都愛找他看病。沈蕎以前來抓過幾次藥,每次錢有德都笑眯眯的,態度殷勤得很。可現在想起來,那張笑臉背後分明是一條毒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