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霧還沒散盡，醬菜鋪的門板就被人拍得山響。沈蕎抱著年幼的念安從後院出來，裴大山已經拄著柺杖去開門了。
“沈掌櫃！沈掌櫃在嗎？”門外站著個穿短打的漢子，是碼頭上常跟宋明遠一起扛活的夥計，姓劉，人稱劉三。他額頭全是汗，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團往外冒，“宋明遠讓我來報信，他去縣衙遞狀子，半道上讓人截了！”
沈蕎心裡一緊，懷裡的念安被這動靜驚得哼唧起來。她穩住手，輕拍著襁褓問：“怎麼回事？誰截的？”
劉三抹了把臉：“不清楚，就看見他被人拽進巷子裡，我遠遠瞧見不對，趕緊跑來報信。裴大哥呢？裴大哥不在？”
裴大山臉色沉下來，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：“錚兒一早去山裡了，說是看看陷阱。這節骨眼上……”他轉頭看沈蕎，眼裡全是擔憂。
沈蕎把念安遞給公爹，轉身從櫃檯下摸出那包宋明遠留下的證據，用油紙仔細裹好，塞進貼身的衣襟裡。“爹，您在家看著念安和念蕎，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一個婦道人家……”裴大山急了。
“宋明遠是為了我前夫的事才去遞狀子，我不能不管。”沈蕎繫緊棉襖的盤扣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股拗勁，“再說了，趙德福要的是證據，我帶著證據去，他不敢把我怎麼樣。”
裴大山知道勸不住，嘆了口氣，從門後摸出根頂門用的硬木棍子：“拿著防身。記著，見勢不對就往人多的地方跑。”
沈蕎接過棍子，沒多話，轉身出了門。
街上已經有了些人影，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，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煙。沈蕎腳步快，心裡卻亂。宋明遠要是真出了事，這狀子遞不成，宋文啟的冤屈就還得壓著。她想起前夫宋文啟，那個總是笑呵呵、說要給她開全鎮最大醬菜鋪子的男人，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她還以為是肺癆拖垮的，誰知道是斷腸草一點一點蝕的。
巷子口圍了幾個人，探頭探腦地往裡看。沈蕎擠進去，就看見宋明遠坐在牆角，嘴角破了，衣襟也扯開了，懷裡死死抱著個布包。兩個穿短打的漢子正拉扯他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讓你多管閒事！趙東家的地你也敢惦記？”
沈蕎認得這兩人，是趙德福鋪子裡的打手，平時在碼頭橫著走的那個。她握緊木棍，上前一步：“光天化日，你們要幹什麼？”
那兩人回頭，見是個抱著棍子的年輕婦人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笑了：“喲，這不是裴家娘子嗎？怎麼，心疼你這前小叔子了？勸你別摻和，趙東家的事，你惹不起。”
宋明遠抬起頭，看見沈蕎，眼裡急得冒火：“嫂子，你快走！他們衝著證據來的！”
沈蕎沒動，反而往前又走了兩步，把木棍橫在身前：“證據在我這兒。你們想要，就來拿。”
那兩人對視一眼，臉上露出兇相。其中一個鬆開宋明遠，朝沈蕎走過來：“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他伸手就來抓沈蕎的胳膊。
沈蕎側身躲開，手裡的木棍狠狠朝他膝蓋掃過去。那人沒防備，哎喲一聲跪倒在地。另一個罵了句髒話，撲上來要搶她懷裡的油紙包。沈蕎往後退，背抵到了牆，眼看那隻手就要摸到她衣襟，巷子口忽然傳來一聲暴喝：“住手！”
是裴錚的聲音。
沈蕎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鬆。裴錚大步衝進來，一身獵戶的短打扮，肩上還扛著只野兔，此刻那野兔被他隨手扔在地上。他二話不說，一把揪住那打手的後領，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提起來，狠狠摜在牆上。那打手後腦勺撞在磚牆上，悶哼一聲，滑下去不動了。
跪在地上的那個見勢不妙，爬起來想跑，裴錚一腳踹在他膝彎，那人又跪了回去。“趙德福讓你們來的？”裴錚聲音沉得像石頭。
那人嚇得哆嗦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是……是趙東家說，不能讓狀子遞上去……”
“滾回去告訴趙德福，”裴錚蹲下身，盯著他的眼睛，“宋文啟的案子，縣衙接定了。他要是再敢伸手，我讓他那雙手再也伸不出來。”
那人連滾帶爬地跑了。裴錚這才轉身，先看了眼沈蕎，見她沒事，才去扶宋明遠。“傷哪了？”
宋明遠搖搖頭，把懷裡的布包抱得更緊：“狀子沒事，我護住了。”他抬頭看沈蕎，眼裡全是愧疚，“嫂子，對不住，又讓你操心了。”
“先回家再說。”沈蕎走過去，幫他拍掉身上的灰。
三人回到醬菜鋪時，日頭已經升高了。裴大山抱著念安在院子裡轉悠，念蕎蹲在牆角看螞蟻，見他們回來，顛顛跑過來抱住沈蕎的腿：“娘，娘，念蕎餓。”
沈蕎心裡一軟，彎腰把女兒抱起來：“乖，娘等會兒給你做雞蛋羹。”她把念蕎交給公爹，自己去灶房燒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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