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就這麼定了。當天下午，沈蕎簡單收拾了個包袱，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裳，還有那包用油紙裹好的證據。她沒帶原件，只帶了抄錄的副本，原件讓裴錚鎖在了櫃子裡。臨走前，她抱著念安餵了最後一次奶，小傢伙吃飽了，咂咂嘴，睡得正香。念蕎扯著她的衣角，仰著小臉問：“娘去哪兒？”
沈蕎蹲下來，摸摸女兒的頭髮：“娘去給你爹討個公道。很快就回來，在家聽爺爺的話，好不好？”
念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鬆開了手。
裴錚送她到鎮口，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荷包：“裡面是五兩碎銀，還有幾顆金瓜子，應急用的。到了府城，凡事小心，別跟人起衝突。查到什麼，先回來再說。”
沈蕎接過荷包，點點頭。她看著裴錚，倏地想起十年前他剛退伍回來那會兒，也是這樣站在鎮口，一身風塵，眼裡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。她搖搖頭，把那些念頭甩開，轉身往官道走去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身後登時傳來馬蹄聲。沈蕎回頭，看見一輛騾車慢悠悠跟上來，趕車的是個戴氈帽的老漢，衝她吆喝：“娘子，去府城嗎？捎你一段？”
沈蕎本想拒絕，可看了看天色，日頭已經偏西，走到府城怕是要天黑了。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上了車。老漢話不多，只說自己是去府城送山貨的。騾車顛簸，沈蕎靠著車板，懷裡揣著的證據硌得慌。她想起宋文啟，想起他最後那段日子，總是喊肚子疼，她還以為是吃壞了東西，現在才知道，那是斷腸草在燒他的腸子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騾車進了府城。府城比青石鎮大得多，街道寬，鋪子多，人也雜。沈蕎謝過老漢，在南門附近找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。第二天一早，她按裴錚說的，找到了南門雜貨鋪。
鋪子不大，賣些針頭線腦、油鹽醬醋。櫃檯後坐著個精瘦的中年漢子，正打算盤。沈蕎上前，低聲問：“請問，是李四李掌櫃嗎？”
那漢子抬起頭，打量她一眼：“你是？”
“青石鎮裴錚讓我來的。”
李四眼裡閃過一絲瞭然，放下算盤，把她請到後堂。“裴兄弟捎信來過了。娘子要查永濟藥行？”
沈蕎點頭：“我想知道，永濟藥行的藥材，都從哪兒進的。特別是，有沒有一種叫斷腸草的毒藥。”
李四皺起眉：“斷腸草？那可是要命的東西。永濟藥行是正經生意，應該不會碰這個。不過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，孫伯謙有個遠房侄子，在城外開了個藥圃，種些稀奇古怪的藥材。府城裡有些見不得光的藥，偶爾會從那兒流出來。娘子要是想查，可以從這兒入手。”
沈蕎心裡一動：“那藥圃在哪兒？”
“城西十里坡，姓孫，叫孫茂才。不過娘子可得小心，那人脾氣怪，不輕易見客。”李四頓了頓，又道，“這樣，我讓夥計帶你去。他在十里坡有認識的人，能幫你遞個話。”
沈蕎道了謝。當天下午，李四的夥計，一個叫小石頭的半大孩子，領著沈蕎出了城。十里坡在城西郊外，一片緩坡上種滿了藥材，遠遠就能聞見苦香。藥圃外頭有道籬笆，籬笆裡頭站著個穿短打的漢子，正彎腰侍弄一株植物。
小石頭上前喊：“孫大叔，有客來了！”
那漢子直起身，轉過臉來。沈蕎看見他的臉，心裡咯噔一下。這人約莫四十來歲，左邊臉頰上有道長長的疤，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，看著有些嚇人。他眼神銳利，掃過沈蕎，落在小石頭身上：“誰讓你帶人來的？”
小石頭縮了縮脖子：“李掌櫃讓帶的，說是青石鎮來的，想問問藥材的事。”
孫茂才哼了一聲，沒說話，轉身往藥圃深處走去。沈蕎咬咬牙，跟了上去。藥圃裡種的藥材她大多不認識，有些開著怪異的花，有些葉子形狀奇特。走到最裡頭，有間茅屋，屋前晾著些切好的藥材。孫茂才在屋前的石凳上坐下，也不招呼沈蕎，自顧自地拿起一把藥材，放在鼻子下聞。
沈蕎站在他面前，開口道：“孫大叔，我想打聽一種藥，叫斷腸草。”
孫茂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沒抬頭：“斷腸草？那是毒藥，正經藥鋪不賣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來問您。”沈蕎盯著他，“青石鎮回春堂的錢有德，是不是從您這兒進的貨？”
孫茂才終於抬起頭，那道疤在夕陽下顯得更深了。他看著沈蕎，眼神里有些探究：“你是誰？為什麼查這個？”
“我丈夫三年前被人用斷腸草毒死了。”沈蕎聲音平穩，可攥著包袱帶子的手指節發白，“我只想知道，藥是從哪兒來的。”
孫茂才沉默了。他放下手裡的藥材，站起身，走到茅屋門口，推開半掩的門。屋裡光線昏暗，沈蕎看見裡面擺滿了架子，架子上放著大大小小的陶罐，有些罐子上貼著紅紙標籤，寫著她不認識的藥名。
“進來。”孫茂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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