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裹著寒意吹得醬菜鋪門口那面幌子獵獵作響。沈蕎站在櫃檯後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邊角，目光卻穿過半敞的店門，落在街對面回春堂那塊金字招牌上。
那招牌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，像一塊壓在她心口的石頭。
裴錚從後院進來，手裡抱著剛醒的念安。小傢伙裹在厚厚的棉襁褓裡，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，正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拳頭。裴念蕎跟在父親腿邊，踮著腳尖想看弟弟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弟弟，看姐姐。”
沈蕎收回目光，走過去接過念安。孩子溫熱的身體貼著她，那股奶香味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些。她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，又摸了摸女兒的頭：“念蕎乖，去幫爺爺曬蘿蔔乾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小丫頭脆生生應了，轉身就往後院跑，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。
裴錚走到她身邊，壓低聲音：“宋明遠一早就去縣衙了，狀子遞上去了。趙德福那邊，我讓鐵柱幫忙盯著，他手底下那幾個潑皮最近在碼頭轉悠得勤。”
沈蕎點點頭，把睡著的念安放進搖籃裡，輕輕晃了晃：“光遞狀子不夠。趙德福在青石鎮盤踞這麼多年，縣衙裡未必沒有他的人。咱們得從根子上斷他的路。”
“你想怎麼做？”
“回春堂的藥，十之八九是從府城‘百草堂’進的貨。”沈蕎走到櫃檯後，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冊子，那是她這半年整理的藥材進出記錄，“我打聽過了，百草堂的東家姓錢，和回春堂的錢有德是本家。他們壟斷了府城大半的藥材生意，青石鎮周邊幾個鎮子的藥鋪，基本都從他家拿貨。”
裴錚皺眉：“你想動百草堂？”
“不是動，是談。”沈蕎翻開冊子，指著其中一頁，“咱們醬菜鋪的醬菜，現在賣到了府城三家酒樓。其中‘醉仙樓’的東家，和百草堂有生意往來。我想請醉仙樓的東家牽個線。”
“你要見百草堂的人？”
“對。”沈蕎合上冊子，眼神沉靜，“宋文啟的死，錢有德是直接下手的人，但斷腸草的來源，百草堂脫不了干係。我要讓他們知道，有些生意，做了是要付出代價的。”
裴錚沉默片刻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粗糙溫熱，帶著常年握弓留下的繭子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蕎反手握住他，“家裡離不開人。念安還小，爹年紀也大了，念蕎又正是淘氣的時候。你留在鎮上，盯著趙德福那邊。我去府城，最多三日就回。”
裴錚看著她，眼裡有擔憂，也有信任。他知道她的性子，一旦決定的事，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何況，這不僅僅是為了宋文啟，也是為了這個家。趙德福今天能對宋家下手，明天就能把爪子伸到裴家來。
“那你小心。”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。
沈蕎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：“放心，我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當天下午，沈蕎就收拾了簡單的行囊，搭上了去府城的騾車。臨走前，她去後院看了宋嬸。老人躺在廂房的床上，臉色蠟黃，呼吸微弱。自從那天說出真相後，她的身體就垮了下去，像是撐了三年的那口氣，終於散了。
“嬸子，我去趟府城。”沈蕎在床邊坐下，輕聲說。
宋嬸費力地睜開眼睛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嘴唇翕動：“蕎丫頭……對不住……”
“過去的事，不提了。”沈蕎握住她枯瘦的手，“您好好養著，等我回來。”
宋嬸眼角滑下一滴淚，沒再說話。沈蕎知道，老人心裡那道坎，這輩子都過不去了。她嘆了口氣，起身離開。
騾車在土路上顛簸，沈蕎靠在車壁上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百草堂在府城經營了三代，根基深厚。錢東家是個精明人，不會輕易被人拿住把柄。她手裡的籌碼不多，除了醬菜鋪和幾家酒樓的生意往來，就是宋明遠蒐集的那些證據。但證據只能指證錢有德，動不了百草堂的根。
她需要一個切入點。
醉仙樓的東家姓劉，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，為人圓滑，和各方都有交情。沈蕎的醬菜能打進醉仙樓，靠的是品質和價格，還有裴錚戰友趙鐵柱的牽線。趙鐵柱如今是六品武官，在府城有些人脈，劉東家多少要給些面子。
到府城時已是傍晚，沈蕎找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醉仙樓。劉東家正在後廚看賬，見她來了，笑呵呵地迎上來：“裴娘子，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”
“劉東家，有件事想請您幫忙。”沈蕎開門見山，從包袱裡取出兩壇新醃的醬菜，“這是新出的口味，您嚐嚐。另外，我想請您牽個線，見見百草堂的錢東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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