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潑在裴家小院的瓦簷上,沉甸甸的。東廂房裡,裴錚睜著眼,盯著房梁,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無眠的夜晚。隔壁西廂房的燈早就熄了,他卻總覺得那片黑暗裡有細微的聲響,是沈蕎翻身的動靜,還是念蕎說夢話?他側耳聽著,什麼也聽不清,只有自己胸腔裡那顆心,沉悶地跳著,一下,又一下,像鈍刀子割肉。他想起沈蕎那雙含淚的眼睛,想起她問“你對我好是不是因為愧疚”,那話像根針,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,拔不出來。他沒法回答,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了。愧疚是有的,像影子一樣跟了他十年,可那影子裡,分明又長出了別的東西,枝枝蔓蔓,纏得他喘不過氣。他說“因為你值得”,這話不假,可“值得”後面呢?是愛嗎?他不敢認。
西廂房裡,沈蕎也沒睡著。念蕎蜷在她懷裡,睡得正香,小手無意識地抓著她的衣襟。沈蕎輕輕拍著女兒的背,眼睛卻望著窗紙上搖曳的樹影。裴錚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無數遍,“不是因為愧疚,也不全是因為愛,是因為你值得”。這話聽著誠懇,可越是誠懇,她心裡那團亂麻就越是擰得緊。她要的是什麼呢?是毫無雜質的真心,還是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混合物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當她抱著念蕎走進西廂房,關上門那一刻,心像被掏空了一塊。她聽見他在門外站了很久,那沉重的呼吸聲隔著門板傳進來,她捂著嘴,眼淚流了滿臉。她怕他敲門,又怕他不敲。最後他走了,腳步聲拖沓地消失在東廂房門口,她才敢哭出聲。念蕎被驚醒,懵懂地問:“娘,爹爹怎麼了?”她只能把女兒摟得更緊,說:“爹爹累了,睡覺呢。”
念安睡在搖籃裡,就在沈蕎床邊。小傢伙還小,粉團似的,呼吸細細的。這幾日家裡氣氛沉悶,連這孩子像是都感覺到了,夜裡睡得不踏實,偶爾會扭動小身子,發出細微的哼唧。沈蕎起身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兒子。小臉蛋紅撲撲的,睡得正酣。她伸手探了探念安的額頭,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心裡一緊。好像比平時熱了些?她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背,不確定。這幾日她心神不寧,照顧孩子難免有些疏忽,是不是著涼了?她不敢大意,起身想去倒點溫水給孩子擦擦身子。
就在這時,東廂房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。裴錚也起身了。他走到院子裡,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,吹散了些許胸中的鬱結。他抬頭看天,烏雲厚重,遮住了星月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土腥氣。要變天了。他想起白天晾在院子裡的幾件衣裳,得收回來。他走向晾衣繩,路過西廂房窗下時,腳步頓了頓。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,是沈蕎在走動。他移開目光,加快腳步。
收了衣裳回來,他剛進東廂房,就聽見西廂房裡傳來沈蕎壓抑的驚呼,緊接著是念安尖銳的哭聲。那哭聲不像平常的餓了或尿了,帶著一種痛苦的撕裂感,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裴錚心頭一跳,扔下衣裳就衝了出去。
他推開西廂房的門時,沈蕎正抱著念安,急得團團轉。孩子小臉燒得通紅,緊閉著眼,哭聲一陣緊過一陣,小拳頭攥得死緊。“念安,念安你怎麼了?”沈蕎聲音發顫,手忙腳亂地檢查孩子的襁褓,又去摸他的額頭,那滾燙的溫度讓她瞬間慌了神,“發燒了!裴錚,念安發燒了!”
裴錚一步跨到床邊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,掌心傳來的高熱讓他臉色驟變。這麼小的孩子,燒得這麼厲害,絕不能耽擱。“我去請大夫!”他當機立斷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沈蕎叫住他,語無倫次,“這麼晚了,鎮上的大夫……醫館怕是關了門……”
“關了門也得敲開!”裴錚聲音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先用溫水給孩子擦擦身子,降降溫。我去去就回。”他說著,已經從旁邊扯過一件自己的厚棉襖,小心翼翼地將念安從沈蕎懷裡接過來,用棉襖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沈蕎抓起一件外衫披上,就要跟上來。
“你留下照顧念蕎,她還在睡。”裴錚回頭,目光在她焦急的臉上停了一瞬,“外面要下雨了,路不好走。我一個人快去快回。”
“不行!”沈蕎搖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“我不放心念安,我跟你一起去。念蕎……念蕎睡得沉,沒事的。”她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兒,咬了咬牙。她不能在家裡乾等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裴錚看著她通紅的眼睛,知道拗不過她,點了點頭。“那你多穿點,帶上傘。”
兩人匆匆出了門。剛走到院門口,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,瞬間連成一片雨幕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裴錚把念安緊緊護在懷裡,用身體擋住斜飄的雨水,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。沈蕎撐開傘,努力舉高,想替他和孩子遮住一些,可風雨太大,傘被吹得東倒西歪,很快她自己也渾身溼透。
青石鎮離裴家村有十里路,平日裡走快些也要大半個時辰,何況是這樣的暴雨夜,又是泥濘的土路。裴錚走得極快,幾乎是跑,深一腳淺一腳,濺起的泥水糊了滿腿。他懷裡的念安哭聲漸漸弱了下去,只剩下微弱的抽噎,這更讓他心急如焚。他想起十年前那場大火,想起林老根和林小夏,想起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面孔。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出事,絕不能。
沈蕎在後面跟著,深一腳淺一腳,好幾次差點滑倒。雨水順著頭髮流進脖子裡,冰冷刺骨,可她心裡卻燒著一團火。她看著前面裴錚寬闊卻微微佝僂的背影,看著他緊緊護著孩子的樣子,心裡那團亂麻,彷彿被這暴雨衝開了一絲縫隙。愧疚也好,愛也罷,此刻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是念安的父親,是她的丈夫,是拼了命也要護住孩子的人。如此便好
“裴錚!等等我!”她喊道,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。
裴錚聽見了,腳步頓了頓,放緩了些,卻沒有回頭。他怕一回頭,看見她狼狽的樣子,會忍不住停下來。停下來,孩子就危險了。
雨越下越大,雷聲在頭頂炸開,閃電撕裂夜空,照亮前方泥濘的小路。路兩旁的莊稼地被雨水沖刷,發出嘩嘩的聲響。沈蕎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,傘早就被風吹翻了,她索性扔了傘,任憑雨水澆透全身。她的眼睛被雨水糊住,只能死死盯著前面那個移動的黑點。她想起剛嫁進宋家那年,也是這樣一個暴雨夜,她發高燒,宋文啟揹著她跑了三里地去請大夫。那時候她覺得,這輩子有宋文啟就夠了。後來宋文啟沒了,她以為天塌了。再後來,裴錚出現了,像一棵沉默的樹,紮根在她身邊,替她遮風擋雨。她依賴他,感激他,卻從沒認真想過,這依賴和感激裡,到底摻了多少別的東西。直到那天她質問他,才驚覺,自己可能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男人,也從未看清過自己的心。
“沈蕎!”前面傳來裴錚的喊聲,帶著焦急,“快點!孩子好像不對勁!”
沈蕎心頭一緊,拼盡全力跑起來。泥水濺得滿身都是,她顧不上了。她跑到裴錚身邊,藉著閃電的光,看見念安小臉灰敗,眼睛緊閉,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“念安!念安!”她伸手去摸孩子的臉,滾燙,卻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溼冷。
“得快點!”裴錚咬著牙,將孩子往上託了託,繼續往前跑。他的衣服早就溼透了,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。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,他卻渾然不覺,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裡的孩子身上。沈蕎跟在他身邊,伸手去摸念安的額頭,又去探他的鼻息,心一點點往下沉。她想起念安出生那天,裴錚笨手笨腳地抱著孩子,臉上那種混合著喜悅和惶恐的表情。她想起他半夜起來給孩子換尿布,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。她想起他每次從山裡回來,不管多累,都要先抱抱念安,用粗糙的胡茬去蹭孩子嬌嫩的臉蛋,惹得念安咯咯笑。這些畫面,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沖垮了她心裡最後那道防線。
“裴錚……”她哽咽著,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裴錚沒回頭,只是沉聲道:“別怕,有我在。”
這簡單的四個字,像一道暖流,瞬間注入沈蕎冰冷的心田。她停下腳步,看著裴錚在暴雨中奮力前行的背影,那個背影不再僅僅是愧疚的載體,也不僅僅是愛的象徵,而是一個父親,一個丈夫,一個在危難時刻能豁出命去保護家人的人。夫復何求真的夠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追了上去。
“我來抱一會兒!”她喊道,“你歇歇!”
“不用!”裴錚拒絕得乾脆,“你跟上就行!”
沈蕎不再堅持,只是緊緊跟在他身邊,時不時伸手去探探念安的呼吸,又去摸摸裴錚被雨水浸透的後背。那後背滾燙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。她突然想起,裴錚的舊傷,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。這樣淋雨跑十里路,他的身體怎麼受得了?她心裡一酸,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。
”……傷的你,錚裴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