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事！”裴錚打斷她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快到了，堅持住！”
青石鎮的輪廓在雨幕中漸漸清晰。鎮口那棵老槐樹，在閃電中張牙舞爪，像個猙獰的怪物。裴錚衝到鎮上，直奔回春堂醫館。醫館的門板緊閉，他顧不上許多，抬手就捶門，聲音又急又重：“大夫！大夫！救命！”
裡面沒有動靜。裴錚繼續捶，一下比一下重，門板被捶得咚咚響。“大夫！救命！孩子發高燒！求求您開門！”
沈蕎也跑到了，她渾身溼透，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，嘴唇凍得發紫。她看著裴錚焦急的樣子，也跟著喊：“大夫！求求您！救救孩子！”
過了好一會兒，裡面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，帶著不耐煩：“誰啊？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大夫！救命！”裴錚急道，“孩子發高燒，快不行了！求您開門看看！”
門板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，一個披著外衫的老者探出頭來，睡眼惺忪，看見門外兩個落湯雞似的男女，皺了皺眉：“孩子呢？”
裴錚趕緊把懷裡裹著棉襖的念安遞過去：“大夫，您看，燒得厲害！”
老者藉著屋裡的燈光看了看孩子，臉色一變：“快進來！”他側身讓開，裴錚和沈蕎趕緊擠了進去。
醫館裡點著油燈，藥味濃重。老者接過孩子，放在診床上，解開棉襖，露出念安通紅的小臉。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，又翻開眼皮看了看，臉色凝重：“燒得太厲害了，再晚點就麻煩了。”他轉身去藥櫃裡抓藥，動作麻利，“先灌點退燒的湯藥，用溫水擦身。你們做父母的，怎麼讓孩子燒成這樣？”
裴錚和沈蕎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後怕和自責。沈蕎低著頭，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裴錚喉結滾動，想說什麼，卻只是啞聲道：“是我們的疏忽，大夫，求您一定要救救孩子。”
老者嘆了口氣，不再多說，專心配藥。沈蕎走到床邊，看著念安緊閉的眼睛，心如刀絞。她伸手握住兒子的小手，那小手滾燙，卻無力地垂著。她想起念安剛出生時，那麼小，那麼軟，她都不敢用力抱。裴錚第一次抱孩子，手都在抖，生怕弄壞了。那時候她笑他，一個大男人，連個孩子都抱不好。裴錚只是憨憨地笑，說：“我學，我肯定能學會。”後來，他真的學會了，換尿布、餵奶、拍嗝，樣樣都做得有模有樣。她那時候只覺得他是個好父親，卻沒想過，這“好”裡面，到底有多少是責任，多少是愛。
藥熬好了，老者用小勺一點一點喂進念安嘴裡。孩子迷迷糊糊地吞嚥，嗆得咳嗽了幾聲。沈蕎心疼地拍著他的背，眼淚流得更兇。裴錚站在她身後，大手輕輕按在她肩上，那掌心溫熱，帶著穩定的力量。沈蕎身子一僵，卻沒有躲開。她太累了，也太怕了，需要一個依靠。
喂完藥，老者又用溫水給孩子擦了身子，念安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，雖然還燒著，但最危險的時候似乎過去了。老者擦了擦手，對裴錚和沈蕎說：“今晚得留在這兒觀察，孩子太小，病情變化快。你們也溼透了，去後院換身乾衣裳吧，別把自己也折騰病了。”
裴錚點點頭，看向沈蕎。沈蕎搖搖頭：“我守著念安。”
“去換身衣裳，不然你也要病倒。”裴錚聲音低沉，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，“孩子還需要你。”
沈蕎看了他一眼，終於點了點頭。兩人跟著老者去了後院，換了乾淨的粗布衣裳。衣裳是老者兒子的，有些大，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裴錚比沈蕎高大許多，那衣裳穿在他身上更顯滑稽，可他此刻顧不上這些。換好衣裳，兩人回到前堂，守在唸安床邊。
雨還在下，敲打著醫館的瓦片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沈蕎坐在床邊，握著念安的小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兒子。裴錚站在她身後，沉默地注視著母子倆。空氣裡瀰漫著藥味和雨水的潮溼氣息，還有一種無聲的緊張。
過了許久，沈蕎突然開口，聲音沙啞：“裴錚。”
“嗯？”
“對不起。”沈蕎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，“我不該……不該那樣問你。”
裴錚沉默了一下，走到她身邊，蹲下身，視線與她平齊。他伸出手，想要握住她的手，卻在半空中停住了，最終只是輕輕覆在她握著念安的手背上。那手背冰涼，還在微微顫抖。
“該說對不起的是我。”裴錚聲音低沉，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自責，“我不該讓你一個人胡思亂想。我……我確實分不清，沈蕎，我分不清那些好，有多少是愧疚，有多少是別的。但我能肯定的是，我不想失去你，不想失去這個家。念安和念蕎，是我的命。你……也是。”
沈蕎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，深邃得像一口井，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。愧疚，痛苦，掙扎，還有別的什麼，濃烈得讓她心顫。
“我搬去西廂房，不是要跟你分開。”她哽咽著說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需要時間想清楚。我怕你對我好，只是因為愧疚，那我算什麼？我不要施捨的感情。”
“不是施捨。”裴錚握住她的手，緊緊的，掌心滾燙，“沈蕎，我說過，你值得。你值得被好好對待，值得被珍惜。不管是因為什麼，我都想對你好。如果有一天，我能徹底分清，我會告訴你。如果永遠分不清……那就讓它分不清吧。重要的是，我們在一起，孩子們有爹有娘，這個家，不能散。”
沈蕎的眼淚洶湧而出，她反手握住裴錚的手，用力點頭。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，不知道裴錚心裡的愧疚和愛到底哪個佔上風，但此刻，暴雨夜，醫館裡，兒子平安，丈夫在身邊，她覺得，夠了。真的夠了。
念安在睡夢中動了動，發出細微的哼唧。沈蕎趕緊低頭去看，裴錚也湊過來。孩子的小臉依然紅撲撲的，但呼吸平穩了許多。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淡淡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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