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兩個名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沈蕎的耳朵。她渾身發冷,如墜冰窟。她想起裴錚偶爾在深夜驚醒,想起他面對孩子時那種過度小心翼翼的溫柔,想起他身上那些陳年舊疤背後可能隱藏的故事。原來如此。原來他揹負的,是這樣的血債,是這樣的夢魘。
“後來……隊伍散了,我也找機會脫了身。”裴錚低下頭,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,好似那上面沾著洗不掉的血汙,“我回了家,不敢聲張,只說是受了傷退伍。我爹……他什麼都不知道。我只想……只想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。打獵,種地,娶妻,生子。可那些事……那些人……夜夜都在我夢裡。林老根,林小夏……還有其他那些看不清臉的人。我怕,怕得要死。怕哪天事發,怕連累家人,也怕……怕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怪物。”
他抬起頭,淚水毫無徵兆地從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滾落下來,順著粗糙的臉頰滑落。這個像山一樣沉默堅硬的男人,在沈蕎麵前,第一次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“後來我遇到了你,蕎娘。”他的聲音哽咽,斷斷續續,“你那麼好,那麼幹淨。你帶著念蕎,那麼不容易,卻總是笑。我……我不敢靠近你,覺得自己髒,覺得自己不配。可我又忍不住。我想對你好,想把能給你的都給你。一開始……或許真是因為愧疚。看到你,我就想起那些我沒能救下的人,想起我欠下的債。我想補償,想贖罪。”
沈蕎的心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,冷風呼呼地往裡灌。她想說話,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可是後來……”裴錚用力抹了一把臉,淚水卻流得更兇,“後來我發現,不一樣了。看到你笑,我心裡會跟著高興。看到你累,我會心疼。看到你為了這個家操勞,我……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能做個好人,也能有家,有溫暖。蕎娘,我對你好,最開始或許摻著愧疚,可後來……後來就全是真心了。是我想跟你過日子,想跟你生兒育女,想跟你白頭到老。我愛你,蕎娘。這份愛,跟愧疚有關,可它……它早就不只是愧疚了。它就是愛,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。”
他說完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肩膀垮了下來,深深地埋下頭,額頭抵在冰冷的桌面上,肩膀無聲地聳動。壓抑了十年的秘密,十年的恐懼,十年的自我折磨,在這一刻,對著他最想珍惜的女人,傾瀉而出。
屋裡死一般的寂靜。只有裴錚壓抑的、破碎的喘息聲,和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念蕎在夢裡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念安依舊睡得香甜。
沈蕎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她看著伏在桌上的丈夫,看著他顫抖的肩膀,看著他那雙沾滿無形血汙、卻也曾為她為孩子撐起一片天的手。巨大的衝擊讓她頭腦一片空白。憤怒?恐懼?厭惡?悲傷?憐憫?太多的情緒攪在一起,讓她無所適從。她想起宋文啟,想起趙德福,想起那些糾纏不休的過往與命案。原來她嫁的這個男人,身上揹負著比她想象中沉重千百倍的秘密。他不是簡單的獵戶,他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、卻拼命想走向光明的人。
她站起身,腳步有些虛浮。走到裴錚身邊,伸出手,卻在即將碰到他肩膀時停住了。她看著他埋下的頭顱,那後頸的線條緊繃著,透出一種絕望的脆弱。最終,她的手還是落在了他的肩上,輕輕拍了拍。
裴錚的身體嗖地一僵,隨即顫抖得更厲害。
“別說了。”沈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濃重的鼻音,“別說了……”
裴錚緩緩抬起頭,臉上淚痕狼藉,眼睛紅腫,裡面充滿了絕望的希冀和深切的恐懼,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沈蕎看著他,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愧疚與愛,或許真的無法完全割裂。就像她對宋文啟的懷念,對過去的不甘,也早已和她對眼前這個男人、對這個家的依賴與情感,纏繞在了一起。人生不是非黑即白,感情也不是。重要的是,此刻,這個男人願意將最不堪的自己,血淋淋地剖開給她看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抬手,用袖子胡亂擦去自己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。然後,她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
“裴錚,你聽好。”
裴錚屏住呼吸,等待著最後的審判。
“以前的事,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”沈蕎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,“那是你的債,也是你的劫。我沒法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諒你,我也沒法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”
裴錚眼底的光,一點點黯淡下去。
“但是,”沈蕎話鋒一轉,伸出手,握住了他放在桌上、那隻依舊在顫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指節粗糙,掌心有汗。她的手也不熱,卻穩穩地包裹住他的,“從今往後,你是我的丈夫,是念蕎和念安的爹。這個家,需要你。我也……需要你。”
裴錚嗖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她。
“以前的事,你瞞著我,是因為你怕,我明白。”沈蕎繼續說,目光坦然地回視他,“可從今天起,不許再瞞我了。不管是什麼事,好的,壞的,你的過去,你的現在,甚至將來可能遇到的麻煩……都不許再瞞著我一個人扛。我們是夫妻,夫妻就該有商有量,有難同當。你聽見了嗎?”
裴錚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他反手緊緊攥住沈蕎的手,攥得她生疼,卻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聽見了……”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哽咽,“聽見了,蕎娘……我聽見了……”
沈蕎看著他泣不成聲的樣子,心裡那團亂麻,似乎被這淚水衝開,露出了底下最真實的東西。是心疼,是後怕,也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她湊過去,伸出另一隻手,笨拙地擦去他臉上的淚。
“那……那林家村的事……”裴錚哽咽著,還是忍不住問出口,眼裡滿是惶恐,“你……你會不會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蕎坦誠地搖頭,“我現在心裡很亂。但我答應你,我不會因為這件事,就不要這個家,不要你。前提是,你對我,再沒有隱瞞。”
裴錚重重地點頭,淚水再次洶湧而出。這一次,不再是絕望的傾瀉,更像是某種沉重枷鎖被卸下後的釋放。他用力握著妻子的手,宛如是要將她的溫度和力量,都汲取到自己冰冷的骨血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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