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板上新磨的菜刀泛著冷光,沈蕎繫著圍裙握刀而立,手裡握著一把新磨的菜刀,刀刃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銀光。她已經三天沒回東廂房了,白天在鋪子裡忙碌,晚上就帶著念蕎和念安睡在西廂房。兩個孩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,念蕎不再像從前那樣蹦蹦跳跳地去找爹爹,念安夜裡醒來哭鬧的次數也多了些。
裴大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手裡拿著菸袋,卻一口都沒抽。他看著女兒在鋪子裡進進出出,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,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。宋嬸從廂房裡探出頭,看了看沈蕎忙碌的背影,又縮了回去。她這些天話更少了,總是坐在窗邊發呆,有時沈蕎進去送飯,能看見她眼眶泛紅。
“娘,今天鋪子要重新開張了。”沈蕎端著一碗小米粥走進西廂房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“您幫我看看念蕎,別讓她亂跑。”
宋嬸接過碗,手指微微發抖:“蕎啊,你和裴錚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沈蕎打斷她,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,“日子總要過下去的。”
她轉身走出廂房,院子裡裴錚正蹲在柴堆旁劈柴。斧頭起落間,汗珠順著他粗壯的脖頸滾落,浸溼了粗布衣衫的領口。沈蕎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,隨即移開。自從那個暴雨夜之後,兩人之間的交流少得可憐,除了必要的話,幾乎不再開口。裴錚試過幾次想和她說話,都被她用各種理由避開了。
“沈掌櫃,辣椒醬熬好了。”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鋪子後廚傳來,是沈蕎前些天從鎮上請來的幫工小翠,十五六歲的姑娘,手腳麻利得很。
沈蕎快步走進後廚,一股辛辣中帶著微甜的香氣撲面而來。灶臺上擺著三個陶罐,分別裝著不同口味的辣椒醬。她拿起木勺,在第一個罐子裡舀了一點嚐了嚐,眉頭微皺:“花椒放多了,壓住了辣椒的本味。”又嘗第二個,點了點頭,“這個可以,甜辣適中,正好配醬瓜。”嚐到第三個時,她眼睛亮了亮,“這個加了芝麻和花生碎?”
小翠不好意思地笑:“我看隔壁王嬸家做辣醬都這麼放,想著咱們也試試。”
沈蕎又舀了一勺細細品味,辛辣在舌尖化開,接著是堅果的醇香,最後留下一絲回甘。她想起裴錚從前最愛吃帶芝麻的醬菜,每次吃飯都要挖一大勺,念蕎也學著她爹的樣子,吃得滿嘴都是。
“就用這個配方。”沈蕎放下木勺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,“把今天新醃的醬瓜和蘿蔔乾都拌上,咱們巳時開張。”
巳時的青石鎮漸漸熱鬧起來。沈蕎的醬菜坊門前掛上了嶄新的幌子,紅底黑字寫著“沈記醬菜”四個大字。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,既然要重新開始,那就從店名開始。鋪子裡的貨架重新整理過,醬菜罈子擦得鋥亮,新添的辣椒醬罐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罐口蓋著紅布,看著就喜慶。
“沈掌櫃,你這鋪子可算重新開張了!”第一個客人是住在巷子口的李嬸,她挎著菜籃子走進來,眼睛在貨架上掃了一圈,“喲,還添了新東西?”
沈蕎笑著迎上去:“李嬸嚐嚐,新做的辣椒醬,拌麵拌飯都香。”她用竹籤挑了一點遞過去。
李嬸嚐了嚐,眼睛頓時瞪大:“哎喲,這辣得夠勁!又香又下飯,給我來兩罐。”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你家那口子呢?怎麼沒見他?”
沈蕎的手頓了頓,跟著恢復如常:“他在後院劈柴呢,今天鋪子忙,顧不上。”她麻利地裝好辣椒醬,又添了一小包醬瓜,“李嬸常來,給你搭點嚐鮮。”
李嬸付了錢,臨走時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沒忍住:“蕎啊,嬸子多句嘴,兩口子過日子,哪有不磕碰的。你家裴錚那人,嬸子看著長大的,是個實誠人。”
沈蕎只是笑了笑,沒接話。送走李嬸,她站在櫃檯後,看著街上人來人往。裴錚什麼時候走過來的,她沒注意,直到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“沈蕎,後院的柴劈好了,我上山去砍點新柴。”
她沒回頭,只是嗯了一聲。裴錚在原地站了片刻,轉身走了。沈蕎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還有念蕎追出來的喊聲:“爹爹,爹爹!”
“蕎蕎乖,爹爹上山砍柴,晚上給你帶野莓。”裴錚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,和那天暴雨中顫抖的坦白判若兩人。
沈蕎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她告訴自己要冷靜,要理性,可心口那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。他說的那些話,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她心上。燒村,放火,死了兩個人,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,一個七歲的小女孩。他用那麼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些,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“孃親,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?”念蕎跑進鋪子,小臉紅撲撲的,手裡還攥著一朵野花。
沈蕎蹲下身,幫女兒理了理額前的碎髮:“快了,你去院子裡玩,別跑遠。”她頓了頓,從櫃檯裡拿出一小塊芝麻糖,“這個給你,但要等爹爹回來一起吃,好不好?”
念蕎眼睛亮了,用力點頭:“好!”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,差點撞上進門的客人。
來的是碼頭上的幾個腳伕,他們剛下工,渾身是汗,嗓門也大:“沈掌櫃,來兩斤醬蘿蔔,再要一罐辣椒醬!今天工頭請客,咱們喝兩杯!”
沈蕎手腳麻利地裝醬菜,小翠在一旁幫忙打包。鋪子裡漸漸熱鬧起來,買醬菜的人進進出出,大多是老主顧,也有幾個新面孔,是聽說鋪子重新開張特意來嚐鮮的。
快到午時,裴錚扛著一捆柴回來了。他把柴堆在後院,洗了把臉,走到鋪子門口,看著裡面忙碌的沈蕎,沒進去。念蕎跑過去抱住他的腿,仰著小臉問:“爹爹,野莓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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