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菜擺上桌，沈蕎給裴錚盛了飯，也給自己盛了。兩人對坐著吃，依舊沒什麼話。但沈蕎注意到，裴錚吃飯的速度快了些，不像前些日子那樣味同嚼蠟。
“軍營那邊，”沈蕎夾了一筷子菜，“若是成了，往後可能常要送進城。山路不好走，遇上雨天更麻煩。”
裴錚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腿上的舊傷，”沈蕎聲音低了些，“陰雨天還疼麼？”
裴錚握筷子的手緊了緊，搖搖頭：“不礙事。”
沈蕎沒再問。吃完飯，裴錚主動收拾碗筷，沈蕎去給念蕎洗澡。等把兩個孩子都哄睡了，她回到裡屋，從箱底翻出一塊厚實的靛藍棉布。就著油燈，她開始裁剪。針腳細密，沿著邊縫下去。這不是給孩子的衣裳。
堂屋裡，裴錚鋪好地鋪，卻沒躺下。他坐在鋪蓋捲上，看著從裡屋門簾下透出的燈光，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，裴錚天沒亮就起了。等沈蕎醒來，後院那間堆雜物的空屋已經清得乾乾淨淨，地上灑了水，連窗欞上的灰都擦過了。裴錚在院子裡劈柴，斧頭起落，帶著一股沉悶的力道。
沈蕎站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灶間。
軍營的訂單比預想的還要順利。一百五十斤醬菜如期送到，伙頭軍老陳頭驗了貨，當場拍板，又追加了三百斤。劉小旗官也來了，看了沈記醬菜坊的作坊和晾曬場，點了點頭，簽了半年的供契，月供五百斤，按月結算。
訊息傳開，醬菜坊門口一下子熱鬧起來。原本觀望的街坊鄰居都來道喜，連老福記的趙德福都派人送了賀禮，是一套上好的青花瓷罈子，附了帖子，說“恭賀沈掌櫃生意興隆”。
沈蕎收了禮，回了一罐辣椒醬、一包醬菜，帖子上只寫了兩個字：謝過。
她知道，這平靜底下，未必沒有暗流。趙德福是生意人，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，可心裡怎麼想，誰也不知道。軍營訂單是塊肥肉，盯著的人不止她一個。
請的兩個幫工很快到了，是鎮上手腳麻利的婦人。沈蕎帶著她們醃菜、曬醬、炒辣椒，忙得腳不沾地。裴錚把後院作坊收拾得利落，又幫忙搬運沉重的罈子和原料。兩人在一個院子裡，各忙各的，偶爾目光相接，又迅速移開。
但有些東西在悄悄變化。比如沈蕎做飯時，會多炒一個裴錚愛吃的菜。比如裴錚上山回來，會順手摘一把野花，插在堂屋的破陶罐裡。比如念蕎騎在裴錚脖子上“騎大馬”時，沈蕎站在一旁看著，嘴角會不自覺地彎一下。
這天傍晚，沈蕎在作坊裡檢查最後一批辣椒醬的封壇。念蕎跑進來，手裡舉著一隻草編的螞蚱：“娘，爹編的！”
沈蕎接過，草編的螞蚱栩栩如生，翅膀上還帶著青草的清香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裴錚還沒去當兵的時候，也給她編過。那時他們還沒成親，他在山裡砍柴，她在溪邊洗衣，他悄悄把編好的螞蚱放在她揹簍上。
“爹說，明天帶我去掏鳥窩。”念蕎嘰嘰喳喳。
沈蕎把螞蚱小心地放在窗臺上，摸摸女兒的頭：“去吧，跟爹說，早點回來吃飯。”
念蕎歡叫著跑走了。沈蕎直起身，捶了捶痠疼的腰。窗外，夕陽正把最後一點金紅塗在院牆上。裴錚高大的身影從柴房那邊走過來，念蕎像只小麻雀一樣圍著他跳。他彎下腰，聽女兒說話，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柔和。
沈蕎靠在窗邊，看著這一幕。心裡那塊漏風的窟窿，好像被什麼暖烘烘的東西，一點點填補上了些。不是原諒，也不是忘記。只是日子要往前過，孩子要長大，醬菜坊要開下去。
她轉身，繼續封壇。手指沾著紅亮的辣椒油，像沾著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。
軍營第一批貨款結了，是實打實的銀錠子。沈蕎數了數，留下一部分週轉，剩下的仔細包好，放進炕櫃最裡層的鐵盒子裡。她打算攢著，等開春了，把醬菜坊的門面再擴一擴，或者，盤下隔壁那間一直空著的鋪子。
晚上，等孩子們都睡了，沈蕎坐在油燈下，拿出那塊裁剪好的靛藍棉布，繼續縫。針線穿過布面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堂屋裡，裴錚好像也沒睡，能聽見他翻身的聲響，還有極輕的嘆息。
裡屋的門簾冷不丁被掀開一條縫。
沈蕎抬頭，看見裴錚站在門口。他穿著單薄的中衣，頭髮有些亂，手裡拿著一個粗布包袱。
“這個……給你。”他聲音低啞，把包袱遞過來。
沈蕎放下針線，接過。包袱有些沉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銀票，還有十幾塊碎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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