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聲像是千萬根銀針同時扎進瓦片裡，沈蕎蹲在醬菜坊二樓的閣樓上，懷裡緊緊摟著兩個孩子。念蕎已經懂事了，比同齡的孩子沉穩許多，咬著嘴唇不哭出聲，只是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。念安還小，小臉埋在沈蕎胸口，悶悶地喊了聲娘，聲音被外面的轟鳴吞沒了大半。
她不該回來的。
逃往鎮北山坡的路上，她才想起縣城新盤下的鋪面裡還存著三百斤剛醃好的辣椒醬，那是給軍營下個月的貨。她讓沈蘅帶著宋嬸和孩子們先走，自己折返回來取貨。可等她衝進醬菜坊，水已經漫過了門檻。
現在走不了了。
樓梯口傳來嘩嘩的水聲，渾黃的泥水正順著木板縫隙往上滲。沈蕎抱著孩子往角落又縮了縮，後背抵住冰涼的土牆。閣樓不大，堆著些空罈子和舊棉被，她剛才翻出兩床棉被裹在孩子身上，自己只穿了件單衣，夜風從破窗裡灌進來，冷得她牙齒打顫。
娘，我怕。念蕎終於忍不住哭出來，眼淚滾燙地落在沈蕎手背上。
不怕。沈蕎低頭親了親女兒的發頂，聲音儘量穩著，你爹會來的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心裡其實沒底。裴錚在哪？他還在堤壩上扛沙包嗎？還是已經被洪水沖走了？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，不敢再往下想。
閣樓外面頓時傳來一聲巨響，像是什麼東西倒塌了。念安被嚇得哇地哭出來，沈蕎趕緊捂住他的嘴，怕引來什麼不該來的東西。水聲越來越大，已經漫上了二樓的地板，渾濁的水面漂著木盆、竹筐，還有幾隻淹死的老鼠。
沈蕎咬著牙站起來，把兩個孩子往高處的橫樑上推。念蕎手腳並用地爬上去，又伸手去拉弟弟。沈蕎託著念安的屁股，使了好大勁才把他送上去。兩個孩子擠在橫樑上，念蕎緊緊抱著弟弟，小臉煞白。
娘，你也上來。念蕎伸出手。
沈蕎搖搖頭。橫樑太細，承不住三個大人的重量。她得守在樓梯口，萬一水再漲，她還能把孩子往更高的地方送。
水已經沒過了她的小腿。渾水冰涼刺骨，裹著泥沙和碎木頭，衝得她站不穩。沈蕎抱住樓梯的柱子，把臉貼在粗糙的木頭上，心裡一遍遍默唸著一個名字。
裴錚。裴錚。你要是敢死在外面，我做鬼也不放過你。
她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雨夜。也是這樣的大雨，也是這樣等不到人。那時候她嫁給宋文啟沒幾年，懷著第一個孩子，宋文啟出船運貨，說好三天回來，結果等了七天。最後等來的是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，和一句輕飄飄的失足落水。
她不信。宋文啟在船上長大，怎麼會失足落水？可沒人聽她的，宋嬸哭暈過去好幾次，宋明遠才十五歲，什麼都不懂。她一個懷著身孕的婦人，連棺材錢都湊不齊，更別提去查什麼真相。
後來她才知道，宋文啟是被人毒死的。慢性毒藥，下在酒裡，喝了大半年才發作。可知道又有什麼用呢？宋嬸幾次欲言又止，似乎藏著什麼心事，那時候兇手早就不知所蹤了。
沈蕎閉上眼，把那段記憶壓下去。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水又漲了。已經到了她的腰。她不得不踮起腳，把身子往上提。念蕎在上面哭著喊娘，念安也跟著哭，兩個孩子的哭聲混在水聲裡，聽得她心口一陣陣發疼。
就在這時候，她聽見了喊聲。
很遠，像是從街那頭傳來的，被風雨撕得斷斷續續。沈蕎豎起耳朵，心跳猛地加快。
沈蕎！沈蕎！
是裴錚的聲音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喊回去，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，發不出聲。她使勁咳了兩下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：我在這兒！醬菜坊！閣樓上！
喊完她就後悔了。水聲這麼大，他能聽見嗎？
可那喊聲越來越近了。沈蕎聽見趟水的聲音，嘩啦嘩啦的，還有什麼東西撞在牆上的悶響。她探出頭往窗外看，雨幕裡隱約有個黑影正朝這邊移動。
是裴錚。
他沒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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