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得化不開，雨聲卻漸漸小了。
沈蕎坐在堂屋的油燈下，手裡攥著一塊抹布，機械地擦拭著桌案。桌上的飯菜早已涼透，她卻沒心思熱，一雙眼睛時不時望向門外，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。念蕎趴在桌邊打盹，小腦袋一點一點的，沈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，低聲道：“去裡屋睡吧，你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。”
念蕎揉了揉眼睛，迷迷糊糊地問：“娘，爹會不會有事？”
“不會。”沈蕎的聲音很穩，可手心卻沁出一層薄汗，“你爹是當過兵的人，什麼陣仗沒見過，你快去睡。”
念蕎點點頭，打著哈欠往裡屋走，經過廂房門口時停了停，朝裡面張望了一眼。宋嬸躺在床上，呼吸有些粗重，像是睡得不太安穩。念蕎輕手輕腳地走過，鑽進被窩裡，不一會兒就睡熟了。
沈蕎把念安的小被子掖了掖，年幼的孩子蜷在炕角，睡得正香。她摸了摸兒子的臉蛋，指尖微微發涼。雨是停了，可空氣裡那股子潮意反而更重了，悶得人喘不上氣來。她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往外看，院子裡積了一層水，月亮從雲層後頭探出半邊臉，慘白的光映在水窪裡，像是碎了一地的銀子。
遠處隱約傳來人聲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真切。沈蕎心裡一緊，正要關窗，就聽見院門被人拍得砰砰響。
“嫂子！嫂子開門！”
是沈蘅的聲音。
沈蕎心頭一沉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院門前，拉開門閂。沈蘅渾身溼透，褲腿上全是泥，頭髮貼在額頭上，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像是跑了很遠的路。
“怎麼了？”沈蕎抓住他的胳膊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你姐夫呢？”
沈蘅彎著腰喘了好一陣，才抬起頭來，眼神里帶著幾分驚惶：“堤壩……東段塌了一角，水已經漫進來了！”
沈蕎的腦子嗡地一聲，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。她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，半晌才擠出一句：“你姐夫在哪兒？”
“還在堤上。”沈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，“他說讓家裡人趕緊往高處走，帶上糧食和值錢的東西，往鎮北的山坡上撤！”
沈蕎愣了一瞬，隨即轉身衝進屋裡。她的動作快得像是換了一個人，把炕上的被褥捲起來塞進包袱，又從櫃子裡翻出裝銀子的陶罐，塞進衣服堆裡。醬菜罈子是搬不動了，她咬咬牙，只拿了兩壇辣椒醬和幾包醃菜，用油布裹緊了往包袱裡塞。
“念蕎！念安！快起來！”她一邊收拾一邊喊，聲音急促卻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著什麼。
念蕎被驚醒，揉著眼睛從裡屋跑出來，看見孃親的樣子，小臉一下子白了：“娘，怎麼了？”
“發大水了，咱們得走。”沈蕎把包袱塞進她懷裡，“幫娘抱著這個，跟緊了。”
念蕎點點頭，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，把包袱死死摟在胸前。沈蕎又去抱念安，孩子睡得迷迷糊糊，被孃親抱起來時還嘟囔了兩聲，小腦袋往她肩窩裡蹭了蹭。
沈蘅已經衝進廂房去攙宋嬸。老太太這些日子身子骨愈發不好，走路都要人扶著，聽見發大水的訊息，臉色灰敗得嚇人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宋嬸，能走嗎？”沈蕎抱著念安站在門口問。
宋嬸點點頭，扶著沈蘅的胳膊往外挪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廂房裡的擺設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，像是在看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。
“快走吧，別磨蹭了。”沈蘅催促道。
一行人出了院門，才發現街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有人扛著包袱往北跑，有人牽著孩子哭哭啼啼，還有人站在自家門口發愣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水聲，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，那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震得人心頭髮顫。
沈蕎抱著念安走得飛快，念蕎跟在後頭，小跑著才勉強跟得上。宋嬸走得慢，沈蘅攙著她，漸漸落到了後頭。沈蕎回頭喊了一聲：“快些！”
話音剛落，就聽見東邊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，像是什麼東西坍塌了。緊接著，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尖叫聲，有人喊道：“決堤了！水來了！”
沈蕎的心猛地一沉，腳步卻沒有停。她把念安往懷裡緊了緊，低頭對念蕎說：“跟緊娘，別回頭。”
念蕎咬著嘴唇，眼眶裡蓄滿了淚，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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