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攙著宋嬸也上來了,老太太臉色慘白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沈蘅把包袱放下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對沈蕎說:“姐,我去堤上看看。”
“你去幹什麼?”沈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眼神里滿是焦急,“堤上那麼危險,你一個讀書人,去了能頂什麼用?”
“姐夫在那兒,我不能在這兒乾等著。”沈蘅掙開她的手,眼神里帶著一股執拗,“秀娘還在家裡,我得先去看看她,再去堤上幫忙。”
沈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鬆開了手。她看著弟弟轉身往山下跑,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,心裡像是被人揪著一樣難受。
山坡上的人越來越多,哭聲、喊聲、孩子的啼哭聲混在一起,亂成一團。沈蕎抱著念安,念蕎靠在她身邊,三個人擠在樹下,聽著遠處不斷傳來的水聲,誰也沒有說話。
不知過了多久,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絲灰白,雨又開始下了,淅淅瀝瀝的,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。沈蕎的胳膊早就酸了,可她不敢放下念安,生怕一鬆手孩子就跑丟了。
“娘,我餓。”念安小聲說。
沈蕎這才想起來,從昨夜到現在,一家人水米沒沾牙。她從包袱裡摸出兩塊乾糧,掰成小塊分給兩個孩子,自己卻一口也吃不下。那乾糧是前天剩的,早就硬得像石頭,念安卻啃得津津有味,小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看得沈蕎鼻子一酸。
宋嬸靠在樹幹上,眼睛半睜半閉,呼吸越來越微弱。沈蕎挪過去,摸了摸她的額頭,滾燙滾燙的,像是燒起來了。
“宋嬸,您醒醒。”沈蕎拍了拍她的臉。
宋嬸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落在沈蕎臉上,嘴唇翕動著,像是想說什麼。沈蕎湊近了,才聽見她斷斷續續地說:“蕎啊,嬸子對不起你……當年那件事,是嬸子的錯……”
沈蕎愣住了,不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。宋嬸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抓住她的手,聲音越來越低:“文啟他,是被人害死的。嬸子知道,可嬸子不敢說。他們威脅我,說要是敢說出去,就把明遠也……”
話沒說完,宋嬸的手就鬆開了,頭一歪,昏了過去。
沈蕎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宋文啟是她前夫,十年前死在船上,官府說是失足落水,她也一直這麼以為。可宋嬸的話是什麼意思?什麼叫被人害死的?誰威脅她?
她想搖醒宋嬸問個清楚,可老太太燒得人事不省,哪裡還能說話。沈蕎咬了咬牙,把宋嬸的頭枕在自己腿上,心裡亂成了一團麻。
天越來越亮,雨卻越下越大。山坡下傳來一陣嘈雜聲,有人喊道:“堤壩保住了!水退了!”
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,有人喜極而泣,有人雙手合十念著佛號。沈蕎卻沒有鬆口氣,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山坡下的土路,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。
等了許久,終於看見一群人從土路上走來,個個渾身泥濘,像是從泥坑裡爬出來的。沈蕎一眼就認出了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,他的身形比別人高出半個頭,走路的姿勢帶著一股子軍人特有的挺拔,哪怕渾身是泥,也一眼就能認出來。
是裴錚。
沈蕎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她想站起來,腿卻軟得站不住,只能跪在那裡,看著丈夫一步步走近。裴錚看見她,腳步頓了頓,緊接著快步走過來,蹲在她面前,伸出手,用袖子擦了擦她臉上的淚。
“嚇著了?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沈蕎搖搖頭,又點點頭,想說什麼,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念蕎撲過來抱住裴錚的腿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念安也伸著小手要爹抱,裴錚一手抱起兒子,一手攬著女兒,眼睛卻一直看著沈蕎,那目光裡有愧疚,有心疼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回家吧。”裴錚說。
沈蕎點點頭,扶著樹幹站起來,腿還在發抖。她回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宋嬸,對裴錚說:“宋嬸病了,得趕緊請大夫。”
裴錚把念安放下來,走過去背起宋嬸,一行人往山下走。街道上一片狼藉,到處是被水沖垮的房屋和散落的傢什,有人坐在廢墟上嚎啕大哭,有人默默地收拾著殘局。沈蕎看著眼前的景象,心裡沉甸甸的,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。
回到家門口,院門半掩著,院子裡的積水還沒退完,醬菜坊的門板被沖掉了一扇,裡頭的罈子東倒西歪,有幾個碎了,醬菜淌了一地。沈蕎看著那些碎了的罈子,心疼得直抽氣,那都是她一罈一罈醃出來的,是她的心血,是這個家的指望。
裴錚把宋嬸放在廂房的床上,沈蘅已經請了大夫來,正在給老太太診脈。沈蕎站在院子裡,看著滿地的狼藉,頓時聽見裴錚在身後說:“人沒事就好,罈子碎了,咱們再醃就是。”
沈蕎轉過身,看著丈夫滿是泥汙的臉,那張臉比十年前老了許多,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,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,亮得讓人不敢直視。她張了張嘴,想問他昨夜在堤上是怎麼熬過來的,想問他有沒有受傷,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另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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