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聲如萬馬奔騰，整夜不歇。
沈蕎是被窗欞上“啪”的一聲驚醒的。她撐起身子，藉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，看見雨水順著窗紙破洞淌進來，在地上積了一小窪。東廂房那邊沒有動靜，裴錚昨夜出門後，好像還沒回來。
她披衣起身，趿著木屐走到堂屋。灶膛裡的餘火早已熄滅，冷鍋冷灶，只有屋外雨聲喧囂。念蕎和念安還在西屋睡著，小念安偶爾在夢裡咂咂嘴，念蕎的呼吸則均勻綿長。沈蕎輕輕帶上門，走到院子裡。
天還沒亮透，灰濛濛的，雨幕像一道厚重的簾子，將天地都裹在裡面。院牆根下已經積了水，渾濁的黃泥水順著低窪處往院外流。遠處傳來模糊的呼喊聲，像是有人在雨裡扯著嗓子叫嚷。
沈蕎的心揪緊了。她想起昨夜那聲悶響，想起裴錚披上蓑衣頭也不回沖進雨裡的背影。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暴雨，他突然消失三天，回來時渾身是泥，眼神空得像口枯井。她不敢細想。
“娘！”
身後傳來軟糯的童音。沈蕎回頭，看見念安揉著眼睛站在屋簷下，小臉睡得紅撲撲的，手裡還攥著那把裴錚給他做的竹弓。
“怎麼醒了？”沈蕎走過去，把他抱起來。念安身上有股奶香混著陽光曬過的棉布味兒，暖烘烘的。
“爹呢？”念安趴在她肩頭，聲音悶悶的，“爹說今天教我認野豬腳印的。”
沈蕎心裡一酸，嘴上卻說：“爹有事出去了，等雨停了再教你。先回屋，娘給你穿衣服。”
念蕎也醒了，自己穿好衣裳，正站在西屋門口梳辮子。七歲的小姑娘已經很懂事了，見沈蕎抱著弟弟，便過來幫忙：“娘，我來給弟弟穿，你去煮粥吧。”
沈蕎點點頭，把念安交給念蕎。她走到灶房，舀了米下鍋，生火時手有些抖。火光映在她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粥剛煮好，院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推開。裴錚渾身溼透地闖進來，蓑衣上滴著水，臉上沾著泥，眼底佈滿血絲。他看見沈蕎站在灶房門口，腳步頓了頓，然後徑直走向水缸，舀了一瓢冷水，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。
“清水河漲水了。”裴錚放下水瓢，聲音沙啞，“上游山體滑坡，堵了河道，水位還在漲。里正召集壯丁，要去加固河堤。”
沈蕎的心猛地一沉。清水河就在鎮子東邊，河堤若是垮了，半個青石鎮都得泡在水裡。醬菜坊就在東街臨河的位置，剛盤下的縣城鋪子也還沒開始收拾，家裡老老小小……
“我去。”裴錚像是看出她的擔憂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“你帶著孩子在家，把值錢的東西往高處挪。糧食、醬菜罈子，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
他說完就要轉身，沈蕎卻叫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她快步走進裡屋，翻出一件乾燥的粗布衣裳，又拿了塊乾布巾：“把溼衣裳換下來，這樣出去要生病的。”
裴錚接過衣裳，手指碰到她的，兩人都頓了頓。沈蕎垂下眼，轉身去灶房盛粥：“先吃點東西，空著肚子扛不住。”
念蕎牽著念安從西屋出來，看見父親一身泥水，小臉嚇白了：“爹，你怎麼了？”
裴錚蹲下身，摸摸女兒的頭髮：“沒事，爹去幫大家修河堤。你在家照顧弟弟，聽孃的話。”
念安掙開姐姐的手，跑到裴錚面前，舉起自己的小竹弓：“爹，我也去！我能幫忙！”
裴錚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，喉頭滾動了一下。他揉揉念安的腦袋：“你還小，等長大了再去。現在，幫娘看家，好不好？”
念安癟癟嘴，似乎想哭，但硬是忍住了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！”
沈蕎把粥碗遞過去，裴錚三兩口喝完，換上乾衣裳，又披上蓑衣。臨走前，他回頭看了沈蕎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轉身衝進雨幕。
沈蕎站在屋簷下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簾裡，心裡像壓了塊石頭。
“娘。”念蕎輕輕拉她的衣角，“爹會沒事的，對吧？”
沈蕎彎腰抱住兩個孩子：“會的。你爹是當過兵的人，什麼場面沒見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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