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在縣城盤下鋪面的事，成了青石鎮這幾日茶餘飯後最熱鬧的談資。醬菜坊裡，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搬動罈子，沈蕎站在櫃檯後，一邊核對賬本，一邊聽著外頭街坊的議論聲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三十七兩銀子掏出去，鋪面契書揣進懷裡，她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東大街的鋪面雖不大，位置卻好，緊挨著糧行和布莊，來往的都是捨得花錢的主顧。她盤算著，等新店開張，把辣椒醬的方子再調一調，多備幾種口味，生意定然差不了。
裴錚這幾日話更少了。他照舊天不亮就起身，在院子裡打完拳，便扛著獵弓上山。念安跟在他身後，小短腿邁得飛快，手裡攥著那把竹弓，一臉認真。裴錚偶爾回頭看他一眼，目光裡帶著幾分柔軟，卻在瞥見東廂房緊閉的門扇時，那點柔軟便悄然收了回去。沈蕎知道他心裡裝著事，卻也不想多問。兩人之間那層薄冰，不知從何時起，便一直這麼隔著，誰也沒伸手去敲。
這日傍晚，天色霎時暗了下來。沈蕎正在後院晾曬新醃的蘿蔔條，抬頭望了望天，只見西邊烏雲翻滾，壓得極低，像是要塌下來似的。風也起了，卷著院子裡的落葉打轉，帶著一股子潮溼的土腥氣。她心裡咯噔一下，忙喊夥計們把外頭的罈子往屋裡搬。
“掌櫃的，這天怕是要下大雨。”老夥計張叔抹了把汗，抬頭看了看天，“我活了五十多年，還沒見過六月裡天黑得這麼早的。”
沈蕎點了點頭，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。青石鎮靠著清水河，每年汛期河水都會漲，但今年入夏以來雨勢比往年猛，鎮上已經連下了七八天的雨，地裡的莊稼都泡得發黃了。她想起前幾日去縣城時，路過清水河大橋，河水已經漲到了橋墩中段，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樹枝雜物，翻滾著往下游衝去。當時趕車的老李頭還唸叨了一句，說這雨再下下去，怕是要出事。
“張叔，把醬菜坊的門板都上好，罈子用繩子捆結實了。”沈蕎吩咐道，自己也動手幫忙。她力氣不大，但動作利索，指揮著夥計們把幾十個大罈子挪到屋裡高處，又用油布蓋嚴實了。
忙活完這些，天已經徹底黑了。雨點子噼裡啪啦砸下來，打在屋頂的瓦片上，發出密集的聲響。沈蕎站在門口，望著外頭瓢潑似的大雨，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。她想起念蕎今日在學堂，下學時是沈蘅送回來的，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家了。念安跟著裴錚，也不知回來了沒有。
她正想著，院門被人推開了。裴錚渾身溼透地走進來，懷裡抱著念安，小傢伙縮在他爹懷裡，身上裹著裴錚的外衣，只露出一張小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倒是一點不怕。
“爹，雨好大！”念安興奮地喊道，“比上次在山上遇到的雨還大！”
沈蕎忙迎上去，接過念安，摸了摸他的小手，冰涼冰涼的。“快進屋，別凍著了。”她瞪了裴錚一眼，“這麼大的雨，怎麼還帶孩子上山？”
裴錚沒吭聲，只是把獵弓掛在門邊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。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溼得能擰出水來，貼在身上，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。沈蕎瞥見他胳膊上有一道新鮮的劃傷，血已經止住了，但傷口邊緣泛著紅，像是被樹枝刮的。
“受傷了？”她皺眉問道。
“小事。”裴錚淡淡應了一聲，轉身往自己住的西廂房走去，“念安交給你了。”
沈蕎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有些堵。她把念安抱進屋裡，給他換了乾衣裳，又燒了熱水讓他泡腳。念安一邊泡腳，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在山上的見聞，說他爹教他怎麼辨認野兔的腳印，怎麼聽風聲判斷獵物的方向。沈蕎聽著，心裡那點堵漸漸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。
念蕎從裡屋探出頭來，手裡還拿著書卷。“娘，弟弟回來了？”她小聲問道，眼睛卻往窗外瞟，“雨好大，我怕。”
沈蕎招手讓她過來，把兩個孩子攏在懷裡。“不怕，有娘在。”她輕聲哄道，心裡卻想，這雨要是再這麼下下去，怕是真的要出事了。
夜裡，雨勢非但沒有減弱，反而越發猛烈了。雷聲轟隆隆地滾過頭頂，閃電一道接一道，把夜空照得雪亮。沈蕎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聽見外頭雨聲如注，中間還夾雜著遠處隱約的轟鳴聲，像是什麼重物倒塌的動靜。她披衣起身，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，只見院子裡已經積了半尺深的水，雨水順著牆根往下淌，匯成一條條小溪。
她心裡一沉，忙去敲裴錚的門。
“裴錚，你聽見了嗎？”她壓低聲音喊道，“外頭好像有動靜。”
門很快開了。裴錚已經穿戴整齊，手裡拿著獵弓，神色凝重。“我聽見了。”他沉聲道，“像是山體滑坡的聲音。”
沈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青石鎮背靠後山，山上樹木茂密，但連日暴雨，土質鬆軟，要是真滑坡了，山腳下那幾戶人家可就危險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裴錚說著就要往外走。
沈蕎一把拉住他。“這麼大的雨，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。”她急道，“叫上鎮上的人一起去。”
裴錚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。“你照顧好孩子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沈蕎還想說什麼，裴錚已經推門走進了雨幕裡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身影很快被大雨吞沒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。她想起十年前，裴錚也是這樣，一聲不吭地走進了某個她不知道的危險裡，然後帶回來一個她永遠無法釋懷的秘密。
她甩了甩頭，把那些念頭壓下去，轉身回屋。念蕎和念安已經被雷聲驚醒了，兩個孩子縮在床角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一臉驚恐。
“娘，爹去哪兒了？”念蕎小聲問道。
“爹去幫鎮上的人了。”沈蕎坐到床邊，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，“不怕，娘在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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