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站在人群裡，看著他在洪水邊搏命，腿都軟了。她想喊他，想叫他回來，但聲音卡在喉嚨裡，發不出來。
缺口越來越大，沙包丟下去就被沖走。裴錚霎時扔掉手裡的沙包，對身邊的人喊：“去砍樹！用木樁釘住！”
幾個壯丁立刻往鎮外跑，裴錚則跳進齊腰深的洪水裡，徒手去扒拉被衝散的沙袋。渾濁的浪頭打過來，他身子晃了晃，差點被衝倒，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。
沈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她看見裴錚的臉上有血，不知道是被石頭劃破的還是怎麼的，混著泥水往下淌。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，繼續埋頭幹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砍樹的人回來了，扛著幾根碗口粗的樹幹。裴錚指揮著大家把木樁打進缺口兩側，再用沙包和石頭填縫。洪水咆哮著，一次次衝擊新築的堤壩，但木樁釘得深，總算穩住了。
雨漸漸小了，天色卻更暗了。河堤上的人都累癱了，坐在泥地裡喘氣。裴錚靠在一棵樹幹上，閉著眼睛，胸口劇烈起伏。沈蕎這才發現，他的左臂袖子破了，一道長長的口子，血肉模糊。
她擠過人群，走到他面前。裴錚睜開眼，看見她，愣了愣：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沈蕎沒說話，從懷裡掏出乾淨的布條，蹲下身，輕輕握住他的手臂。裴錚身子一僵，想抽回手，卻被她按住。
“別動。”沈蕎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她仔細清理傷口上的泥沙，用布條一圈圈纏好。雨絲飄在她髮間，睫毛上沾著水珠，眼神專注得像在繡最精細的花。
裴錚看著她低頭的側臉，喉頭滾動。十年前，她也是這樣給他包紮傷口，那時候她的眼睛裡還有光，還有對他的依賴和信任。現在，那光滅了，只剩下平靜的疏離。
“家裡……沒事吧？”他問，聲音沙啞。
“沒事。”沈蕎繫好布條，站起身，“你胳膊上的傷，回去得用草藥敷，不然要發炎。”
裴錚點點頭，想站起來，腿卻一軟，差點摔倒。沈蕎下意識扶住他，兩人身體貼近，都僵了一下。沈蕎鬆開手，退後半步：“我扶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走。”裴錚撐著樹幹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“醬菜坊那邊……”
“老王看著呢，沒事。”沈蕎打斷他，“先顧好你自己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，誰都沒再說話。雨已經停了，天邊透出一點昏黃的光，像是要放晴。街道上積水還沒退，但鎮民們已經開始收拾殘局，有人在清理淤泥，有人在修補被沖垮的院牆。
回到家，念蕎和念安立刻撲上來。念安看見父親胳膊上的傷，眼圈紅了：“爹，疼不疼？”
裴錚用沒受傷的手揉揉兒子的腦袋：“不疼，爹是大人。”
念蕎拉著沈蕎的衣角，小聲問：“娘，河堤保住了嗎？”
沈蕎點點頭：“保住了。你爹和大家一起守住了。”
念蕎鬆了口氣，念安卻突然說：“娘，我長大了也要像爹一樣，保護大家。”
沈蕎心裡一酸，蹲下身抱住兒子：“好，等你長大。”
沈蘅見他們回來，鬆了口氣，告辭回去了。沈蕎燒了熱水，讓裴錚擦洗換衣，自己去廚房熬草藥。念蕎懂事地幫忙燒火，念安則搬了個小板凳，坐在灶邊看火。
藥熬好時，天已經黑透了。沈蕎端著藥碗進屋，裴錚正坐在床邊發呆，左臂上的布條滲出血跡。她把藥碗放在桌上，又拿來乾淨的布條和草藥膏。
“把衣裳脫了。”她說，語氣平靜。
裴錚沉默地脫下上衣，露出精壯的上身，除了左臂的傷，背上還有幾道淤青。沈蕎沒問，只是仔細地給他換藥。她的動作很輕，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，兩人都不說話。
屋裡只有油燈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換好藥，沈蕎收拾東西要走，裴錚一下子開口：“今天……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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