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聲停了。
沈蕎是被一陣刺眼的光晃醒的，她眯著眼睛，看見了久違的天空。灰藍色的雲層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慘白的日光漏下來，照在山坡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鄉親們身上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氣，混著爛泥和腐爛的草木味，嗆得人直皺眉。
她動了動僵硬的脖子，低頭看見念蕎正蜷在她懷裡，小臉埋在她胸口，睡得正沉。孩子身上裹著從家裡搶出來的唯一一件厚棉襖，袖口沾滿了黑黃的泥點。另一邊，念安小小的身子被宋嬸緊緊摟著，老太太半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微弱，臉上滿是疲憊。
沈蕎心裡一緊，伸手探了探宋嬸的鼻息，溫熱的，還活著。她鬆了口氣，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涼得發硬，昨夜的雨水和冷汗浸透了衣裳，到現在還沒幹透。
“娘。”念蕎動了動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聲音沙啞，“爹呢？”
沈蕎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，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，沒有回答。昨夜裴錚把她們安頓好後，又回了堤壩。他說東段還沒堵住，不放心。沈蕎攔不住他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。後來堤壩又塌了一次，水聲震天，她的心也跟著沉到了底。裴錚呢？他還在堤壩上嗎？他有沒有被沖走？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盤旋了一整夜，攪得她頭疼欲裂。
她不敢想，也不能想。
“念蕎乖，再睡會兒。”沈蕎輕輕拍著女兒的背，聲音儘量放得平穩，“等天大亮了，娘帶你下山看看。”
念蕎哦了一聲，又把臉埋進她懷裡。孩子雖然小，但也懂事了，她知道爹一夜沒回來，知道家裡發了大水，知道很多人在哭。她不問了，只是把沈蕎的衣襟抓得更緊了些。
山坡上漸漸有了動靜，有人開始低聲交談，有人在咳嗽，還有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。沈蕎抬頭望去，看見鎮長李福全正帶著幾個青壯年往山下走，他們手裡拿著繩子和木棍，大概是想去探探路。人群裡沒有裴錚的身影。
沈蕎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她把念蕎交給旁邊一個相熟的婦人照看，自己站起身，腿腳麻得幾乎站不住。她扶著樹幹緩了緩，然後朝山下望去。
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。
整個青石鎮，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碾過。原本整齊的房屋東倒西歪，有幾座直接塌了，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樑柱。街道上積滿了厚厚的淤泥，黃褐色的，泛著泡沫，上面漂浮著各種雜物，破木板、爛菜葉、甚至還有半扇門板。清水河的方向，已經看不見河岸了，只有一片渾濁的汪洋，水面上漂著牲畜的屍體，腫脹得變了形。
她的醬菜坊，就在那片汪洋的下面。
沈蕎的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那間鋪子是她帶著夥計們一點點置辦起來的，後院的醬缸，前堂的櫃檯，牆上掛著的賬本，還有那些她親手醃製的辣椒醬、醬黃瓜、糖蒜，全都沒了。她攢了那麼久的錢，才把鋪面一點點撐起來，計劃著把生意做大，現在全成了一場空。
“沈娘子，你也下來了？”李福全看見她，快步走過來，臉上滿是泥汙和疲憊，“堤壩那邊……情況不太好，東段塌了有十丈寬，水是從那邊灌進來的。西段還算穩，但也不敢保證。”
“裴錚呢？”沈蕎直接問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他還在堤壩上嗎？”
李福全的臉色變了變，欲言又止，最後嘆了口氣：“昨夜決堤的時候，裴錚帶著幾個後生在東段扛沙包，水來得太急，好幾個人都被沖走了。我派人去下游找了，只找到兩個，都……都沒氣了。裴錚，還沒找到。”
沈蕎的腦子裡嗡的一聲，眼前發黑，身子晃了晃，差點栽倒。李福全眼疾手快扶住她：“沈娘子，你別急，裴錚水性好，又是當過兵的，說不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蕎打斷他，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，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你不能去！”李福全急忙攔住她，“現在到處都是淤泥和積水，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，太危險了。等水退一退，我再組織人手去找。”
沈蕎咬著牙，沒說話。她知道李福全說得對，可她等不了。那是她的丈夫，是念蕎和念安的爹，是那個十年前燒了村子、殺了人的裴錚。她恨他，恨他隱瞞了那麼久，恨他這些年來的疏離和沉默，可她更怕他死。他要是死了，這個家就真的散了。
“娘！”念蕎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，小臉上滿是驚恐，“娘，爹是不是被水沖走了？”
沈蕎蹲下身，抱住女兒，聲音哽咽：“念蕎不怕，爹會回來的，爹水性好，他會游回來的。”
念蕎哇的一聲哭出來，小身子在她懷裡抖得厲害。沈蕎緊緊抱著她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，混著臉上的泥汙，又鹹又苦。
念安也被哭聲驚醒了，揉著眼睛從宋嬸懷裡爬出來，看見娘和姐姐都在哭，小嘴一癟，也跟著哭起來。宋嬸顫巍巍地站起來，一手摟著念安，一手拍著沈蕎的背，老淚縱橫：“蕎啊，別怕，錚兒命硬，不會有事的。當年他從戰場上回來，渾身是傷都沒死，這點水算什麼。”
沈蕎點點頭，可心裡的恐懼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怎麼也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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