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的時候，山坡上的人開始往山下走。
昨夜的洪水來得又急又猛，清水河兩岸的低窪處全被吞沒了，如今水勢退去，留下滿地泥漿和倒塌的房屋殘骸。沈蕎牽著念蕎，揹著念安，跟在沈蘅身後，一步一步踩著溼滑的山路往下挪。宋嬸昨夜受了驚，身子骨到底撐不住，這會兒被沈蘅半攙半扶著，走幾步就要歇一歇。
“娘，爹真的找不到了嗎？”念蕎仰起小臉，眼睛裡還帶著昨夜哭過的紅腫。
沈蕎蹲下身，替她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，聲音儘量平穩：“你爹會水，不會有事的。咱們先下山看看家裡的情況，等安頓好了，娘再去找。”
念蕎點點頭，卻沒鬆開攥著沈蕎衣角的手。念安趴在沈蕎背上，小腦袋擱在她肩窩裡，一聲不吭，只在偶爾顛簸的時候才輕輕哼一聲。
下到鎮子裡，滿目瘡痍。
街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從上游衝下來的木料和雜物，好些人家的土牆被水泡塌了，露出裡面被泡得發脹的傢什。有人蹲在自家廢墟前嚎啕大哭，有人沉默地從泥裡扒拉還能用的東西，還有幾個孩子光著腳在渾濁的水窪裡踩來踩去，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。
沈蕎心裡記掛著醬菜鋪子，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裴家老宅的方向走。那是她住了快十年的地方，牆是裴錚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，院裡的醬缸是她一口一口攢錢置辦的，念蕎在那兒學會走路，念安在那兒學會喊爹孃。
走到巷口，遠遠就看見老宅的院牆塌了半面，屋頂的瓦片被掀去大半，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沈蕎的心猛地一沉，腳步卻不肯停。
“嫂子！”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沈蕎回頭，看見宋明遠從街角拐出來，身上裹著件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破棉襖，臉上全是泥，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清明。
“明遠？你沒事吧？”沈蕎停住腳步。
宋明遠快步走過來，先看了眼沈蕎背上的念安和身邊的念蕎，鬆了口氣：“我沒事，昨夜洪水來的時候我在碼頭，爬到貨棧房頂上躲過一劫。你們呢？”
“我們都好。”沈蕎頓了頓，“你看見裴錚沒有？”
宋明遠的臉色變了變，欲言又止，最後只搖了搖頭：“沒看見。昨夜東段堤壩塌了之後，那邊就亂成一團，好些人都被衝散了。我今天一早去了趟堤壩那邊，只找到幾具屍體。”他沒說下去，聲音低了下去。
沈蕎的手指攥緊了念蕎的衣角，指節發白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：“我先回去看看家裡。”
宋明遠點點頭，跟在她身後往裴家老宅走。
走到近前，才發現情況比遠處看著更糟。院牆塌了不算，正房的屋頂整個塌陷下來，房梁斷裂，瓦片碎了一地。廂房那邊倒是還好，只是牆壁被水泡出了幾道裂縫，門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。
沈蕎先把念蕎和念安安置在廂房門口的石階上，叮囑他們不要亂跑，然後才繞到正房前面，想看看裡面還有沒有什麼能搶救出來的東西。
剛走到門口，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悶哼。
沈蕎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，衝著裡面喊：“誰在裡面？”
“是我……”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從廢墟底下傳出來，“蕎丫頭，是我。”
沈蕎的心一下子一跳。那聲音她太熟悉了，是裴大山。
“爹！”沈蕎衝進廢墟里，顧不得腳下的碎瓦和斷裂的木料，循著聲音找過去。正房的東側，房梁斷裂後斜斜地倒下來，一頭搭在倒塌的土牆上，另一頭壓在一堆雜物裡。裴大山就卡在那堆雜物下面，身上蓋著半塊門板，臉上全是灰土，只有眼珠還在微微轉動。
“爹，您別動，我來救您！”沈蕎撲過去，先搬開壓在門板上的碎瓦和木料，然後試著去抬那根斷掉的房梁。可那房梁太沉了，她一個人根本抬不動。
“別費勁了，”裴大山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喘，“我的腿……怕是斷了。”
沈蕎這才注意到，房梁的另一端正好壓在裴大山的右腿上，從膝蓋以下整個被埋在瓦礫堆裡，只露出一截小腿，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，顏色發黑。
“爹，您忍著點，我去叫人！”沈蕎轉身就要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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