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裡瀰漫著淤泥、腐木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。曾經熟悉的屋舍、街巷、田埂，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深淺不一的泥漿。沈蕎站在自家醬菜鋪子僅存的半面土牆前，看著牆上被洪水沖刷出的泥痕，那痕跡高得令人心驚。鋪子裡的東西，缸甕、貨架、賬本，連同她這些年積攢下的心血，全都化為了烏有。她彎腰，從泥濘裡摳出半截斷裂的木牌，上面依稀能辨出“裴家醬菜”幾個字，那是她剛接手鋪子時，裴錚找人刻的。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斷口，心裡那點強撐著的氣力，像是也被這洪水沖走了幾分。
“娘……”念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孩子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試探。沈蕎回過神，迅速將那截木牌揣進懷裡，轉身時，臉上已擠出一個儘量平穩的笑。“怎麼了？弟弟呢？”
“弟弟在那邊幫爺爺擦臉。”念蕎指了指不遠處臨時搭起的草棚。年紀不大卻很懂事的小姑娘，這幾日彷彿一下子長大了許多，眼睛裡少了往日的無憂，多了些沉靜。她走過來，小手抓住沈蕎的衣角，“娘，爹……還沒有訊息嗎？”
沈蕎的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。裴錚，自那夜在堤壩上指揮搶險後，就再沒了音訊。有人說看見他被洪水捲走了，有人說他可能躲在某個沒塌的高處。她不知道該信哪個，或者說，她哪個都不敢信。她蹲下身，平視著女兒清澈卻蒙著憂色的眼睛，伸手理了理她額前有些凌亂的碎髮。“還沒有。但是念蕎，你爹他……是當過兵的人，身子骨結實，腦子也靈光。他答應過爹孃，要看著你和念安長大。”這話，是說給女兒聽，也是說給自己聽。
念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小手卻把沈蕎的衣角攥得更緊了。沈蕎牽起她，往草棚走去。草棚是用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斷木和撿來的油布勉強搭的，遮不了多少風雨，但好歹是個能落腳的地方。裡面，宋嬸蜷在一床從泥水裡撈出來、曬得半乾的舊棉被裡，咳得厲害，臉色灰敗。裴大山躺在另一側，那條被房梁砸斷的腿用木板和布條固定著，腫得老高，人時而清醒時而糊塗，嘴裡偶爾含糊地念叨著“阿錚……堤壩。”。
念安正蹲在爺爺身邊，拿著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，蘸了水，認認真真地給裴大山擦臉。年幼的孩子，手上還磨著前幾日搬抬雜物留下的水泡，破了，結著薄薄的痂。他做得專注，小眉頭微微皺著，竟有幾分他父親平日裡的嚴肅模樣。沈蕎看著，眼眶一熱，連忙別開臉，深吸了幾口氣，才把那股酸澀壓下去。
“娘，爺爺剛才又叫爹了。”念安抬起頭，小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黑亮的眼睛裡映著擔憂。
沈蕎走過去，摸摸他的頭，“嗯，爺爺惦記你爹。念安乖，照顧好爺爺和姐姐，娘去去就回。”
“娘去哪兒？”念蕎立刻問。
“去里正叔那裡看看，鎮上接下來怎麼安排。”沈蕎說著，從草棚角落裡拿起一個破舊的布袋，裡面裝著僅存的一點炒米和幾塊雜糧餅子，這是他們全家目前所有的口糧。“家裡吃的不多了，娘也得去打聽打聽，哪裡能領到朝廷的賑濟，或者找點活計。”
她不敢說，她是想去問問裴錚的訊息。哪怕有一絲可能，她也不想放過。這個男人，瞞了她十年，用謊言築起一道牆，可他也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，是這個家的頂樑柱。恨他怨他，和盼他活著回來，這兩種情緒在她心裡撕扯著，讓她坐立難安。
出了草棚，外面是一片混亂的景象。人們像失了巢穴的螞蟻，在廢墟間翻找著任何還能用的東西，臉上帶著相似的麻木和疲憊。哭聲、叫罵聲、咳嗽聲混雜在一起。沈蕎認得其中不少人，賣豆腐的老孫頭，開雜貨鋪的劉嬸，隔壁王家的娘子……此刻，大家都成了劫後餘生的難民，彼此間那點平日裡的小芥蒂，早被洪水衝得無影無蹤。
她走到鎮中心原本的集市空地，這裡被臨時劃作安置點，搭了更多更大的草棚。取了保在外頭幫忙賑災的趙德福，老福記的東家，一個五十多歲、向來精神矍鑠的小老頭，此刻也憔悴不堪，正啞著嗓子指揮幾個青壯年整理從各處蒐集來的、還能用的木料和磚石。他看見沈蕎，招招手，“裴家娘子，你來了。你公公的腿，郎中看過了嗎？”
沈蕎搖頭，“草棚裡哪有郎中。趙叔，鎮上受災的……到底有多少家？”
趙德福嘆了口氣，抹了把臉，“幾乎家家戶戶都遭了災，輕重不同罷了。地裡的莊稼全毀了，沿河的作坊、鋪子，沒幾個能保全。好在人員傷亡不算太多，大多跑得快，就是……唉，你家裴錚，還有東頭鐵匠鋪的老李，南巷開染坊的周家父子，到現在都沒找著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沈蕎瞬間煞白的臉，又趕緊道，“也未必就是，許是被衝到下游，或者困在哪個犄角旮旯了。我已經託人往下游幾個村鎮捎信打聽了，一有訊息就告訴你。”
沈蕎點點頭，喉嚨發緊，說不出話。趙德福又道：“朝廷的賑濟糧和銀子，聽說已經在路上了，但路被沖毀了好幾段，運過來還得些時日。眼下最要緊的，是咱們自己得先動起來。光等，是等不活的。”
“趙叔說得對。”沈蕎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，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些，“您看，有什麼我能做的？鋪子雖然毀了，但我人還好，力氣也還有。鎮上這麼多人，總得吃飯，總得有個落腳處。”
趙德福看著她，眼裡露出一絲讚許和憐憫，“裴家娘子，你是個明事理的。我正愁人手。你看，這滿鎮子的淤泥，不清出來，房子就沒法蓋，地就沒法整。還有，老弱婦孺得有人照顧，傷患得有人看顧。你若願意，就幫著張羅張羅，把各家的女眷都組織起來，做些漿洗、做飯、照顧人的活計。男人們，得去清淤、修路、找材料。咱們得先自救，才能等來朝廷的幫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蕎應下。她知道，這差事吃力不討好，眼下人人自顧不暇，誰願意多管閒事？但她看著眼前這片瘡痍，看著那些眼神空洞的鄉鄰，看著草棚裡呻吟的公公和強忍驚懼的孩子們，一股混雜著悲憫和倔強的氣從心底湧起。日子總要過下去，不能就這麼垮了。
她先回了趟自家安置點，把情況跟宋嬸說了。宋嬸精神不濟，只點點頭，啞聲道：“蕎娘，你……你多費心。家裡有我看著，念蕎念安都懂事，能幫把手。”沈蕎摸了摸念蕎的頭，“娘要去幫里正叔做事，你在家，是姐姐，要照顧好弟弟，也看著點爺爺和宋奶奶，知道嗎？”念蕎挺直了小身板，用力點頭，“娘，你放心。”
沈蕎又看了眼念安，小傢伙正給爺爺喂水，動作笨拙卻認真。她心裡一軟，轉身出了草棚。
她先去找了隔壁王家娘子。王家房子塌了半邊，男人在清淤時被碎磚劃傷了腿，正一瘸一拐地搬木頭。王娘子抱著還在吃奶的小兒子，眼睛紅腫，見到沈蕎，勉強扯出個笑。“裴嫂子，你……”
“王家妹子，”沈蕎開門見山，“里正叔讓我幫著張羅女人們做些活計。你看你家這情況，男人傷了，孩子小，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不如這樣，你白天把孩子交給家裡老人看著，或者我讓念蕎過來搭把手，你跟其他幾個娘子一起，咱們輪流去安置點的大灶上幫忙，給全鎮的人熬粥、做雜糧餅子。這樣你家也能省些柴火，還能換點工分，等賑濟下來，也能多領一份。你看行不？”
王娘子愣了一下，眼裡露出猶豫，隨即又湧上感激，“這……這能行嗎？我家現在什麼都沒有，拿什麼去幫別人……”
“現在大家都是這樣，誰家還有多餘的？就是出把子力氣。”沈蕎握住她冰涼的手，“咱們女人，這時候更不能散了心。一起幹活，互相搭把手，日子才好往下過。你男人腿傷了，更需要你撐住這個家。”
王娘子眼圈又紅了，這次是點了點頭，“好，裴嫂子，我聽你的。”
說服了王娘子，沈蕎又去了東頭孫家、西巷李家，情況大同小異，起初都有些遲疑和自憐，但在沈蕎條理清晰的安排和那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面前，大多點了頭。她甚至找到了幾個家裡暫時沒有重傷員、男人能去清淤的婦人，讓她們組成了一個臨時的“洗衣隊”，負責清洗安置點裡那些從泥水裡撈出來的、還能穿的衣物被褥，避免疫病。
忙活了大半天，沈蕎嗓子都快說啞了，但心裡那股沉甸甸的絕望，像是被這忙碌沖淡了些許。傍晚時分，她拖著疲憊的步子往回走，路過鎮西頭那片倒塌更嚴重的民居時，卻聽見一陣壓抑的爭吵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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