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去的第五日，青石鎮的天終於放晴了。
沈蕎蹲在臨時搭建的粥棚前，用木勺攪著鍋裡稀薄的米粥。鍋底黏著幾粒米，在翻滾的水花裡上下沉浮，像是溺水的人在掙扎。她想起裴錚失蹤前的那個夜晚，他站在堤壩上指揮眾人加固，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，他回頭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，卻什麼都沒來得及說。
“娘，弟弟又燒了。”念蕎從棚子裡跑出來，小臉上全是焦急。
沈蕎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鍋裡。她連忙站起身，跟著女兒往棚子裡走。念安躺在臨時鋪就的草蓆上，小臉燒得通紅，嘴唇乾裂起皮。宋嬸坐在一旁，用溼布巾給孩子擦額頭，見沈蕎進來，嘆了口氣說：“這孩子身子弱，昨夜又受了寒，怕是要找個大夫看看。”
沈蕎蹲下身，摸了摸兒子的額頭，燙得她心裡一緊。她轉頭看向宋嬸，老人家的臉色也不好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這些日子操勞下來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
“宋嬸，您先歇著，我去鎮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大夫。”沈蕎站起身，又回頭看了一眼念安，“念蕎，照顧好弟弟和宋嬸。”
“娘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念蕎拽住她的衣角。
“聽話，留在這裡。”沈蕎摸了摸女兒的頭，“娘很快就回來。”
她走出粥棚，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曾經熟悉的街道如今面目全非，倒塌的房屋像被啃噬過的骨架，散落在泥濘的廢墟里。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和潮溼的氣息，偶爾有幾隻烏鴉落在斷壁殘垣上，發出沙啞的叫聲。
沈蕎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鎮中心走，腳下踩著碎瓦和泥漿，每一步都走得艱難。她想起趙鐵柱昨日的話，他說裴錚可能被衝到了下游，已經派人去搜尋了。她不敢往最壞的地方想，只能告訴自己，裴錚那麼厲害的人，一定會沒事的。
走到半路，她聽見前面傳來孩子的哭聲。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廢墟旁，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，正在嚎啕大哭。沈蕎快步走過去，發現那孩子懷裡的是個約莫兩三歲的女娃，渾身溼透，臉色青紫，已經沒了氣息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沈蕎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女娃的鼻息，心沉了下去。
“妹妹，妹妹她……”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“我們躲在閣樓上，水漲上來，妹妹掉下去了，我抓不住她……”
沈蕎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，心裡一陣酸楚。她想起洪水來的那個夜晚，裴錚把念安和念蕎託付給她，自己轉身衝進雨幕裡的背影。如果當時她拉住他，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？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家裡還有人嗎？”沈蕎輕聲問。
“我叫林小安。”男孩抽噎著，“爹孃都被水沖走了，只有我和妹妹……現在妹妹也沒了……”
沈蕎愣了一下。林小安，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裡聽過。她仔細看了看男孩的臉，眉眼間有些熟悉，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
“你先跟我走吧，這裡不安全。”沈蕎站起身，朝男孩伸出手。
林小安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把妹妹的屍體輕輕放下，跟著沈蕎站了起來。他抹了把眼淚，小聲說：“姐姐，謝謝你。”
沈蕎帶著林小安往粥棚走，一路上問了些他的情況。原來林小安家住在鎮子東頭，父親是個木匠，母親在家做些針線活。洪水來的時候，一家四口躲到了閣樓上，沒想到水勢太大，閣樓塌了，父母被沖走，他抱著妹妹在水裡掙扎了好久，最後被衝到了一塊木板上，僥倖活了下來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沈蕎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孩子。
“妹妹身體弱，一直髮燒，我找不到大夫。”林小安低著頭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昨晚她一直說冷，我抱著她，給她唱歌，可是她還是……”
沈蕎停下腳步，蹲下身看著林小安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滿是悲傷和無助，卻又透著一股倔強。她想起念安發燒的樣子，心裡一陣揪痛。
“你妹妹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林小夏。”
沈蕎的心猛地一顫。林小夏，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裴錚還沒去當兵的時候，鎮上有個叫林老根的老木匠，帶著孫女住在東頭。後來聽說那家人遭了火災，老木匠和孫女都沒了。裴錚那時正在外地，回來後還唏噓了好一陣。
“你爺爺是不是叫林老根？”沈蕎問。
林小安點點頭，眼淚又掉了下來：“爺爺十年前就走了，爹說爺爺年紀大了，身體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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