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站在院子裡，看著牆角那幾口新砌的醬缸，缸沿還泛著溼漉漉的水光。洪水退去已有月餘，作坊總算勉強搭起了架子，可裡頭的傢什器具卻還沒置辦齊全。她嘆了口氣，轉身進屋，裴大山正靠在床頭喝藥，腿上纏著厚厚的布條，動彈不得。
“爹，藥苦不苦？我給您拿塊飴糖。”沈蕎說著就要去翻櫃子。
裴大山擺擺手，把碗裡最後一口藥汁嚥下去，才開口：“不用，這藥不算啥。倒是你，這些天忙裡忙外，臉色都差了。”
沈蕎笑了笑，沒接這話。她心裡惦記著弟弟沈蘅的事，落榜的訊息傳回來那天，她在作坊裡愣了半晌，手裡的醬勺差點掉進缸裡。那筆錢，是裴錚攢了許久的積蓄，本是給念蕎和念安將來用的，公公做主拿出來資助沈蘅赴考，如今打了水漂，她心裡總不是滋味。
“蘅哥兒那邊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裴大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問道。
“我想去縣城看看他。”沈蕎說，“落榜的事，對他打擊肯定不小。秀娘又懷著身子，他心裡怕是更難受。”
裴大山點點頭：“該去。你們姐弟倆，從小感情就好。這時候，你當姐姐的，得給他撐腰。”
沈蕎應了一聲，轉身去收拾東西。她從櫃子裡找出幾件舊衣裳，又翻出些乾菜和醃肉，打成一個包袱。念蕎從學堂回來，見娘在收拾東西，便湊過來問：“娘，你要去哪兒？”
“去縣城看你舅舅。”沈蕎摸摸女兒的頭，“你在家裡好好照顧爺爺和弟弟，知道嗎？”
念蕎乖巧地點頭，又問：“舅舅是不是不開心？上次他來，眼睛紅紅的。”
沈蕎心裡一酸，強撐著笑了笑：“沒事，舅舅只是累了。娘去看看他，很快就回來。”
念安從外面跑進來，滿頭大汗，手裡攥著一把野花：“娘！花！給娘！”
沈蕎接過花，把小兒子摟進懷裡，親了親他的額頭。這兩個孩子，是她和裴錚的命根子。她必須把家裡撐住，等裴錚回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蕎便出了門。青石鎮到縣城，走水路要大半天。她搭上一條順路的貨船，站在船頭，看著兩岸的青山綠水，心裡卻沉甸甸的。洪水沖毀了田地，沖垮了作坊，也衝散了許多人的希望。裴錚還在外頭修河堤，歸期未定。她一個人，既要照顧臥床的公公，又要撫養兩個孩子，還要張羅作坊重建的事，有時候真覺得喘不過氣來。
可她不能倒下。她是裴家的媳婦，是沈蘅的姐姐，是兩個孩子的娘。她得撐著。
船到縣城時，已是午後。沈蕎下了船，沿著青石板路往沈蘅租住的小院走去。縣城比青石鎮熱鬧許多，街邊店鋪林立，叫賣聲此起彼伏。可沈蕎無心看這些，她心裡只想著弟弟，想著該怎麼開口。
小院的門虛掩著，沈蕎輕輕推開門，看見沈蘅正坐在屋簷下抄寫文書。他瘦了許多，臉色蒼白，眼窩深陷，手裡的毛筆微微發顫。秀娘挺著肚子，坐在一旁做針線，時不時抬頭看看丈夫，眼裡滿是擔憂。
“蘅哥兒。”沈蕎輕聲喚道。
沈蘅抬起頭，看見姐姐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站起身來：“姐，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沈蕎走進院子，把包袱放在石桌上，“家裡帶了些東西，你和秀娘補補身子。”
秀娘也站起來，想給沈蕎倒茶，被沈蕎按住了：“你坐著，別累著。我自己來。”
沈蘅站在一旁，嘴唇動了動，卻說不出話來。他心裡有愧，愧對姐姐，愧對姐夫，愧對全家人的期望。那筆錢，是他開口借的，是他信誓旦旦說一定能考上的。如今落了榜，他連抬頭看姐姐的勇氣都沒有。
沈蕎倒了茶，遞給弟弟，又拉著他坐下：“蘅哥兒，你別這樣。落榜的事，我聽說了。這不算什麼，科舉三年一次，下次再來就是。”
沈蘅低下頭，聲音沙啞：“姐，我對不起你們。那筆錢……”
“錢的事，你別掛在心上。”沈蕎打斷他，“那是爹和你姐夫的心意，他們從來沒指望你一次就中。爹說了，讀書是長久的事，急不得。”
沈蘅眼眶一紅，險些掉下淚來。他想起在省城客棧的那些夜晚，想起自己對著窗子發呆，想起那些輾轉反側的煎熬。他覺得自己沒用，辜負了所有人的心血。
“蘅哥兒，你聽我說。”沈蕎握住弟弟的手，他的手冰涼，微微發抖，“我知道你心裡苦。可你想想，咱們沈家，從爹孃走後，是怎麼過來的？你那時候才多大，就跟著我挑水、劈柴、種地。後來我去裴家做醬菜，你一邊讀書一邊幫我幹活，從沒喊過一聲累。”
沈蘅沒說話，只是聽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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