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卷著落葉,撲在沈蘅單薄的青布長衫上。他站在貢院外的照壁前,手指冰涼,攥著那張薄薄的紙,紙上的字跡卻像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眼眶發酸。
落榜了。
省城鄉試,三年一次,他寒窗苦讀,帶著姐姐沈蕎和姐夫裴錚湊的盤纏,帶著妻子秀娘縫在衣襟裡的平安符,帶著全家人的期盼,千里迢迢趕來。如今,榜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裡,沒有他沈蘅。
周圍的喧囂彷彿隔了一層水。有同鄉的秀才在歡呼,有相熟的朋友在嘆息,也有像他一樣默默站著,失魂落魄的。沈蘅覺得自己像一截被洪水沖垮的木樁,漂在喧鬧的人潮裡,找不到根。
他慢慢蹲下身,把臉埋進手掌。掌心粗糙,是常年握筆磨出的繭,也是前些日子幫姐姐清理作坊廢墟時留下的細小傷口。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,鹹澀得厲害。
“沈兄?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沈蘅抬起頭,是同鄉的一位廩生,姓陳,家境殷實,此次也落了榜,但神色間只是惋惜,並無太多頹喪。“陳兄。”沈蘅啞著嗓子應了一聲,想站起來,腿卻有些發軟。
陳廩生嘆了口氣,扶了他一把:“榜單無情,你我皆是失意人。不過你還年輕,下一科再來便是。”他頓了頓,看著沈蘅蒼白的臉色和洗得發白的衣衫,語氣裡多了幾分關切,“你身子可還撐得住?我看你臉色不大好。”
沈蘅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只說:“無妨,只是……有些乏了。”他想起臨行前,秀娘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,柔聲對他說:“夫君安心去考,家裡有我,還有姐姐照應。你只管用功。”他又想起姐夫裴錚把一包沉甸甸的銀子塞給他時,那雙粗糙有力的大手拍在他肩上:“蘅弟,別省著,吃好住好,考出個名堂來,給咱老沈家,也給你姐長長臉。”
那銀子,是裴錚打獵、做苦力,一點點攢下的,原本是給念蕎念安兩個孩子將來用的。姐姐沈蕎送他上船時,眼圈紅紅的,卻笑著說:“阿蘅,別惦記家裡,作坊有鄰居們幫著,公公的腿也在好起來。你只管安心。”
他怎麼能安心?他怎麼能對得起這份沉甸甸的期望?
“走吧,”陳廩生拍拍他的背,“先回下處,明日再做打算。總不能在這風口裡站到天黑。”
沈蘅跟著他,腳步虛浮地走回租住的小客棧。房間狹小,只有一床一桌一椅。他坐在床沿,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,火苗跳躍,映著他灰敗的臉。包袱裡,還有秀娘給他帶的幾件換洗衣裳,疊得整整齊齊,衣角繡著小小的蘭草。他伸手摸了摸,布料柔軟,宛如是還帶著家裡皂角和陽光的味道。
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,砸在粗布衣衫上,洇開深色的痕跡。他想起自己幼時在村塾啟蒙,爹孃省吃儉用供他讀書,後來爹孃早逝,是姐姐沈蕎一邊支撐著醬菜鋪子,一邊拉扯他長大。姐姐嫁進裴家後,日子剛有起色,他又查出肺癆,幾乎拖垮了整個家。是姐夫裴錚四處求醫問藥,是姐姐日夜照料,他才撿回一條命。病好後,他發奮苦讀,考上秀才,在鎮上學堂教書,以為終於能回報家人,能給姐姐撐腰,能讓秀娘過上好日子。
可一場洪水,沖垮了作坊,衝傷了裴大山伯父,也沖走了家裡本就不多的積蓄。姐姐咬牙重建,姐夫外出做工,他卻帶著全家湊的銀子,來這裡,考了個一敗塗地。
“我真是沒用。”沈蘅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胸口那股鬱結之氣堵得他喘不過氣,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彎下腰,直到咳出些帶著鐵鏽味的唾沫,才慢慢平息。肺癆雖愈,底子卻還是虛了,經不起這樣的情緒激盪和長途跋涉。
門外傳來陳廩生的敲門聲:“沈兄,可要用飯?我讓店家送些上來。”
沈蘅抹了把臉,強打精神應道:“不必了,陳兄,我不餓。多謝。”
他聽著腳步聲遠去,重新陷入寂靜。窗外,省城的夜晚依然喧鬧,隱約有絲竹之聲和笑語傳來,那是別人的得意,別人的團圓。他摸出懷裡那個已經磨得發亮的平安符,放在掌心。這是秀娘去廟裡求的,她說不求他大富大貴,只求他平安順遂。
平安順遂……他苦笑了一下。如今這光景,談何順遂?
他想起出發前,去探望臥床的裴大山伯父。老人拉著他的手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期許:“蘅小子,好好考,考上了,咱裴家沈家,都跟著光彩。你姐這些年,不容易。”伯父的腿還打著夾板,疼得額頭冒汗,卻還在為他操心。
還有念蕎那丫頭,蹦蹦跳跳地拉著他的袖子:“舅舅,你考中了舉人,是不是就能當大官了?那你以後給念蕎買糖人吃,要最大的那種!”小丫頭笑得眼睛彎彎,全然不知家裡的艱難。念安還小,懵懵懂懂,被姐姐抱在懷裡,只會咿咿呀呀地伸手要他抱。
這些畫面,此刻都成了紮在他心口的刺。他不僅沒能讓家人臉上有光,反而可能讓他們最後一點希望也落空了。盤纏所剩無幾,回去的船票錢都要精打細算。更重要的是,他如何面對姐姐期待的眼神?如何面對姐夫沉默卻厚重的信任?如何面對秀娘溫柔的安慰?
他不敢想。
夜越來越深,油燈終於燃盡,噗地一聲輕響,房間徹底陷入黑暗。沈蘅和衣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望著漆黑的房梁。疲憊像潮水般湧來,思緒卻紛亂如麻,怎麼也睡不著。他一會兒想到考場裡那道關於河工策論的題目,他答得中規中矩,毫無出彩之處;一會兒又想到姐姐信裡說作坊重建進展,說新醃的蘿蔔條鄰居嚐了都說好;一會兒又活像聽到秀娘在耳邊輕聲哼著哄孩子的調子……
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,遠處傳來零星的雞鳴,他才在極度的睏倦中迷迷糊糊睡去。夢裡,他又回到了青石鎮,站在洪水剛退的作坊廢墟前,姐姐沈蕎站在他面前,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,那眼神里沒有責備,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他看不懂的憂慮。他想開口叫“姐姐”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醒來時,已是日上三竿。頭痛欲裂,喉嚨幹得冒火。沈蘅掙扎著起身,舀了瓢冷水喝下,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個寒顫,卻也讓他清醒了些。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、臉色蠟黃的自己,陌生得可怕。
他必須回去。留在這裡,徒增花費,也無顏面對同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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