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的青石鎮還帶著潮氣，沈蕎蹲在醬菜作坊新砌的灶臺前，把最後一塊青磚仔細碼好。磚縫裡滲出的水漬還沒幹透，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，抬頭望向窗外。天光已經暗下來了，遠處的山脊線模糊成一道灰影。
“娘，爹什麼時候回來呀？”念蕎端著碗筷從堂屋走出來，小臉上還沾著米粒。七歲的姑娘已經會幫著做些家務了，只是每次問起父親，眼睛裡總帶著點怯生生的期盼。
沈蕎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土。“快了，你爹託人捎信說在縣城幫著修河堤呢。”她接過女兒手裡的碗筷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等修好了就回來。”
念蕎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等待。洪水過後這一個多月，家裡全靠娘撐著。爺爺的腿還打著夾板躺在床上，弟弟念安整天哭鬧著要爹，作坊裡的醬缸全碎了，鄰居們幫忙搭的棚子也漏雨。她雖然小，但也知道家裡難。
廚房裡飄出米粥的香氣，沈蕎把菜粥盛出來，先給公公端了一碗進廂房。裴大山靠在床頭，腿上裹著厚厚的布條，臉色還是不太好。見兒媳婦進來，他掙扎著想坐起來，被沈蕎按住了。
“爹，您別動，當心腿。”沈蕎把粥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，“念蕎熬的，您嚐嚐。”
裴大山嘆了口氣，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。“錚兒還沒回來？”
“沒呢，不過鐵柱兄弟前幾日來過，說錚哥在縣城那邊挺好的，讓家裡別擔心。”沈蕎說著，自己心裡也泛起嘀咕。趙鐵柱那天來的時候，雖然嘴上說著寬心話，但眼神總躲躲閃閃的，好像有什麼事瞞著她。
她沒敢細問，怕問出什麼不好的訊息來。這一個多月，她已經夠累了。白天要盯著作坊重建，晚上要照顧老人孩子，有時候半夜醒來，看著身邊空蕩蕩的床鋪，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裴大山喝了幾口粥，突然開口：“蕎啊，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沈蕎抬起頭，看見公公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“爹您說。”
“你弟弟沈蘅，是不是還在鎮上學堂教書？”裴大山放下碗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我聽念蕎說，他媳婦懷上了？”
沈蕎點點頭，心裡有些發酸。秀娘懷孕的事她知道，沈蘅那點束脩，養活兩口子都勉強，再來個孩子，日子肯定更緊巴。前幾日她去鎮上送醬菜，遠遠看見弟弟站在學堂門口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風一吹就要倒。
“爹，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著，”裴大山頓了頓，好像在斟酌措辭，“錚兒走之前跟我提過，說沈蘅是個讀書的料，要是能去考個舉人，將來前程肯定不一樣。只是那時候家裡也不寬裕，沒好意思開口。”
沈蕎心裡一動。裴錚確實說過這話，那還是洪水之前，有天晚上兩口子躺在床上閒聊，裴錚突然說起沈蘅，說這孩子聰明，可惜家裡供不起。她當時還笑他多管閒事，說弟弟自有弟弟的命。
“爹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想著，家裡還有些積蓄，”裴大山說著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，“這是錚兒這些年打獵攢下的，本來是想給念蕎念安將來用的。我想著，先拿一部分出來，讓沈蘅去省城考舉人。”
沈蕎看著那個布包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她知道那裡面是什麼，裴錚每次進山打獵，回來都會把銅板銀角子攢起來，有時候連肉都捨不得吃，醃成肉乾拿去賣。這些年下來，也攢了有幾十兩。
“爹，這怎麼行，”沈蕎聲音有些哽咽，“這是錚哥留給孩子們的，我不能拿。”
裴大山擺擺手，臉上的表情很認真。“蕎啊，爹跟你說句心裡話。錚兒不在家，這個家全靠你撐著。沈蘅是你親弟弟，他要是能有出息，將來也能幫襯你。再說了，錚兒要是知道，肯定也會同意的。”
沈蕎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那個布包發呆。她想起小時候，爹孃還在的時候，家裡也是這麼難。那時候她才十幾歲，就要帶著沈蘅去鎮上賣醬菜，冬天手凍得通紅，腳上的鞋破了洞，也不敢跟娘說。後來爹孃沒了，她嫁到裴家，沈蘅就跟著她，從小學堂讀到現在，好不容易中了秀才，可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。
“爹，”沈蕎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這錢我先收著，等錚哥回來，我跟他商量商量。”
裴大山點點頭，沒再堅持。他知道兒媳婦是個有主見的人，既然說了會商量，就一定會辦到。
晚飯後，沈蕎哄睡了念安，又檢查了一遍念蕎的功課，才回到自己屋裡。她把那個布包放在枕頭底下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她想起白天在鎮上遇見宋明遠的事。那個曾經的小叔子，現在在碼頭開草鞋鋪，生意還不錯。兩人在街上碰見，宋明遠客客氣氣地叫了聲“嫂子”，眼神卻有點躲閃。沈蕎知道他在躲什麼，自從宋文啟死後，宋家那些事就成了不能提的禁忌。
她有時候會想起宋文啟。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，被人用斷腸草一點一點毒死了，而她當年竟然毫不知情。宋嬸之前告訴她的那些話，像一根刺，紮在她心裡，時不時地疼一下。
沈蕎翻了個身，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。眼下最要緊的，是把作坊重新開起來，把日子過下去。裴錚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，公公的腿還要養，兩個孩子要吃飯要讀書，哪樣都要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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