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坐在書案前,手裡那支用了三年的狼毫筆尖已經有些開叉,蘸了墨在宣紙上寫下“天地玄黃”四個字,墨色卻有些淡了。他放下筆,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間小小的書房兼臥房,是他在青石鎮學堂旁租下的。洪水沖毀了原先的住處,如今這屋子雖然不大,但好歹能遮風擋雨。牆角堆著幾摞書,都是他這些年省吃儉用買下的,有些書頁已經泛黃卷邊。案頭那方硯臺是父親在他考上秀才那年送的,如今也裂了一道細紋。
“相公,該用早飯了。”秀娘端著一碗稀粥和兩個雜糧饅頭從外間走進來,她的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沈蘅抬頭,看見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,心裡一陣酸楚。秀娘才十八歲,嫁給他不過半年,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瘦削了許多,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,帶著對未來的期盼。他接過碗,粥很稀,能照見人影,饅頭也是摻了大量麩皮的,咬起來有些扎嘴。
“你多吃些。”沈蘅把其中一個饅頭推到秀娘面前。
秀娘搖頭,又推了回去:“相公要教書,費腦子。我喝粥就夠了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“昨兒我去集市上問了,雞蛋又漲價了,要八文錢一個。”
沈蘅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他每月在學堂的束脩是二兩銀子,聽起來不算少,可要付房租、買紙墨、添置日用,還要給秀娘抓些安胎的藥,常常是捉襟見肘。洪水之後百物騰貴,這點銀子更是顯得微薄。
“等過些日子,我多接些抄寫的活計。”沈蘅安慰道,“隔壁鎮的王員外家要修族譜,託人問過我,抄一頁給五文錢。”
秀娘沒說話,只是低頭喝粥。她知道相公已經接了不少抄寫的活了,常常寫到深夜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都磨出了繭子。可這些話她不能說,說了只會讓他更愧疚。
早飯後,沈蘅去學堂上課。路過鎮口時,看見姐姐沈蕎正在指揮人清理醬菜作坊的廢墟。那些倒塌的土牆和散落的罈罈罐罐堆成了小山,幾個鄰居正在幫忙搬運。沈蕎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,額頭上沁著汗珠,正蹲在地上和一個老木匠商量著什麼。
沈蘅停下腳步,想過去幫忙,可看看時辰,學堂的課就要開始了。他攥了攥袖子裡的荷包,那裡面裝著今天要買紙墨的錢,只剩下不到一百文。他咬了咬牙,轉身往學堂走去。
課堂上坐著十幾個孩子,大的不過十二三歲,小的才六七歲。沈蘅站在前面,講《千字文》裡的句子。他的聲音清朗,講解得也細緻,可孩子們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書上。那個叫狗蛋的男孩一直在擺弄手裡的蛐蛐,坐在最後一排的丫頭則偷偷啃著一塊雜糧餅。
“周興嗣編撰此文,一夜之間鬚髮皆白,可見著書之不易。”沈蘅說到這裡,頓時停了下來。他想起自己為了省燈油,常常在月光下默背文章,眼睛早就有些不好了。秀娘勸他買盞油燈,他總說再等等,等發了束脩再說。
下課後,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男子在學堂門口等他。那是鎮上趙員外的管家,來請沈蘅去給趙家小公子做西席。
“沈先生,我們老爺說了,每月給三兩銀子,包吃住,只是要住在趙府。”管家笑眯眯地說。
三兩銀子,比現在多一半,還包吃住。沈蘅心動了,可他想到秀娘剛有身孕,需要人照顧,便婉言謝絕了。管家有些意外,又勸了幾句,見他態度堅決,只好悻悻離去。
回到家時,秀娘正在院子裡漿洗衣裳。她蹲在木盆邊,雙手在搓衣板上用力揉搓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,貼在臉頰上。沈蘅走過去,接過她手裡的衣裳:“這些粗活讓我來,你歇著。”
秀娘不肯,兩人爭執間,一盆水打翻了,浸溼了秀孃的裙襬。她低頭看著溼透的裙子,倏地蹲下身,把臉埋在膝蓋裡,肩膀微微顫抖。
沈蘅慌了,蹲下身去扶她:“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
秀娘搖頭,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相公,我是不是拖累你了?要不是我懷了身子,你就能去趙府當西席,日子也能好過些。”
沈蘅心裡一痛,緊緊握住妻子的手:“別胡說。你是我娘子,孩子是我們盼來的,怎麼會是拖累?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柔了些,“等孩子生下來,日子總會好起來的。我答應你,明年開春,一定給你買件新衣裳。”
秀娘破涕為笑,用袖子擦了擦眼淚:“我不要新衣裳,我只要相公好好的,孩子好好的。”
晚上,沈蘅坐在燈下抄寫族譜。這活計是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接下的,一頁五文錢,他算過了,抄完這一本能有兩百文。可這也意味著他要在半個月內抄完四百頁,每天至少要抄二十六頁。右手寫得發酸發麻,他甩了甩手腕,繼續埋頭苦幹。
秀娘端了碗熱湯進來,是她用今天省下的半個雞蛋和幾片菜葉煮的。湯很清,蛋花只有零星幾點,可沈蘅喝在嘴裡,卻覺得暖到了心裡。
“相公,我今日去集市,聽人說姐姐的作坊開始重建了。”秀娘坐在他旁邊,輕聲說,“鄰居們都去幫忙,連趙鐵柱大哥也派人送了些木料來。”
沈蘅點點頭:“姐姐一個人撐著,不容易。姐夫下落不明,公公又受了傷,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。”他想起今天在鎮口看見姐姐忙碌的身影,心裡既心疼又佩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