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過幾日,我也去幫忙。”秀娘說,“雖然做不了重活,但洗洗涮涮、燒燒水總是可以的。”
沈蘅想拒絕,可看見妻子堅定的眼神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秀孃的性子,看著柔弱,骨子裡卻倔強得很。就像當初她不顧家人反對,非要嫁給這個窮秀才一樣。
夜深了,秀娘已經睡下,沈蘅還在抄寫。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他伏案的影子。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力求工整,這是讀書人的本分,也是他能為這個家做的唯一的事。
霎時,他聽見秀娘在夢裡囈語:“孩子……要平安……”
沈蘅放下筆,走到床邊,輕輕為妻子掖了掖被角。月光透過窗紙,照在秀娘安靜的睡顏上,她眉頭微蹙,好像在夢裡也放不下心事。沈蘅伸手,想撫平她眉間的褶皺,手指卻停在半空。
他轉身回到書案前,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荷包。那是秀孃的陪嫁,裡面裝著幾枚銅錢和一小塊碎銀子,是她所有的私房錢。今天早上,他發現荷包輕了許多,想來是秀娘偷偷拿去買了安胎藥。
沈蘅把荷包放回原處,重新拿起筆。墨汁在紙上暈開,他寫下一個“家”字,筆畫有些顫抖。街上傳來隱隱的更鼓聲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繼續抄寫。
第二天,沈蘅照常去學堂。課間休息時,他聽見幾個學生在議論,說鎮東頭來了個外鄉人,自稱是遊方郎中,專治疑難雜症,尤其是肺癆。沈蘅心裡一動,想起自己當年得肺癆時,是姐姐散盡家財為他求醫問藥,才撿回一條命。如今他身子早已痊癒,可聽說那郎中還能治婦人胎動不安,他便留了個心眼。
放學後,他特意繞到鎮東頭,果然看見一棵老槐樹下襬著個藥攤,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坐在攤後,面前擺著幾個藥瓶和一本醫書。那年輕人見沈蘅走來,起身拱手:“這位先生,可是要看診?”
沈蘅打量他,見他眉目清秀,舉止有禮,不像尋常江湖郎中,便問道:“聽聞先生能治婦人胎動不安?”
年輕人笑道:“在下林墨,略通醫術,對此症略知一二。不知尊夫人有何症狀?”
沈蘅把秀孃的情況說了,林墨聽得很認真,末了點頭道:“這是氣血兩虛之象,需得用阿膠、當歸等溫補之藥。只是如今藥價騰貴,尋常百姓怕是用不起。”
沈蘅沉默了。他何嘗不知道該給秀娘好好補補,可家裡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錢。林墨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,沉吟片刻,從藥攤上取出一個小紙包:“這裡面是幾味草藥,雖不及阿膠名貴,但也有安胎固本之效。先生若不嫌棄,先拿去用,診金日後再說。”
沈蘅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過了藥包。他道了謝,正要離開,林墨又叫住他:“先生可是學堂裡的沈蘅沈先生?”
沈蘅點頭。林墨笑了笑:“久仰先生大名。在下初到貴寶地,人生地不熟,日後若有疑難,還望先生指點。”
沈蘅應了,拿著藥包往家走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想著今晚要把這藥熬給秀娘喝,又想著明天還得早起抄寫族譜,心裡盤算著日子該怎麼過。路過醬菜作坊時,他看見姐姐沈蕎還在忙碌,幾個鄰居正在和泥砌牆,新的作坊已經有了雛形。
沈蘅停下腳步,看了許久。姐姐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單薄,卻挺得筆直。他冷不丁想起小時候,家裡窮得揭不開鍋,姐姐總是把吃的留給他,自己餓著肚子去山上挖野菜。後來姐姐嫁到裴家,日子好過了些,又時常接濟他。如今姐姐遭了難,他卻幫不上什麼忙,心裡很是愧疚。
回到家,秀娘已經做好了晚飯。桌上除了往常的稀粥饅頭,還多了一小碟鹹菜。秀娘說是隔壁張嬸送的,張嬸的男人也在洪水中受了傷,如今正在養病,家裡也不寬裕,可還是惦記著他們。
沈蘅把藥包遞給秀娘,說是託人從鎮上買的安胎藥。秀娘接過,眼圈有些紅:“相公又破費了。”
“不貴,是賒的賬。”沈蘅撒了個謊,他不想讓秀娘有心理負擔。
晚上,沈蘅熬了藥,看著秀娘喝下。藥汁很苦,秀娘皺著眉,卻還是一口口喝完了。沈蘅收拾藥碗時,秀娘猛地拉住他的手:“相公,等孩子生下來,我想去姐姐的作坊幫忙。我會醃醬菜,娘教過我的。”
沈蘅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好,等你身子養好了再說。”
秀娘笑了,笑容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。沈蘅看著她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以秀孃的性子,說到就會做到。可她如今有孕在身,哪裡能去做那些粗活?可他又不忍心拒絕妻子這點小小的願望。
夜深人靜,沈蘅坐在書案前,卻怎麼也寫不下去。他想起今天在鎮東頭遇見的林墨,那年輕人舉止從容,言談間透著一股書卷氣,不像尋常生意人。可如今這世道,人心難測,他不敢輕易相信陌生人。
他吹滅油燈,躺在床上,卻睜著眼睛看房梁。秀娘已經睡熟了,呼吸均勻。沈蘅側過身,看著妻子安靜的睡顏,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不管日子多難,只要家人平安,總有熬過去的一天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第二天一早,那個叫林墨的年輕人會再次出現在他面前,帶來一個讓他心驚的訊息。而這個訊息,將徹底改變他平靜的生活,把他捲入一場他從未想過的風波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