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蕎睜開眼，窗外還是灰濛濛的。
她側耳聽了一陣，外頭沒有雨聲，只有幾聲雞鳴從遠處傳來。洪水退去已有十日，鎮上的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，連雞叫都透著幾分有氣無力。她輕手輕腳地起身，藉著窗欞透進來的微光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兩個孩子。念蕎蜷在裡側，小臉埋在被角里，念安則四仰八叉地佔了大半張炕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沈蕎掖了掖被角，便起身穿衣。
公公裴大山的腿傷還沒好利索，整日躺在西屋的炕上，由宋嬸照看著。宋嬸自己的身子也大不如前，前些日子淋了雨，咳嗽一直斷斷續續的，卻還是強撐著幫忙料理家務。沈蕎心裡過意不去，可眼下實在分不出更多人手，只能盼著日子趕緊好起來。
她走到灶房，舀了半瓢水洗了把臉，便開始生火熬粥。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，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。粥熬好的時候，天已經大亮了，念蕎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，身上還穿著昨夜的衣裳，頭髮亂蓬蓬的。
“娘，我餓。”
“先去洗把臉，粥馬上好。”沈蕎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晾著，又問，“念安呢？”
“還睡著，踢被子。”念蕎打了個哈欠，走到水缸邊踮著腳尖舀水。
沈蕎聽著念蕎把臉洗得嘩啦響，心裡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。趙鐵柱前日送來訊息，說裴錚還活著，只是受了傷，被衝到了下游，正在一處莊子裡養著。這訊息讓沈蕎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，可眼下最要緊的，還是把毀掉的醬菜作坊重新建起來。
那作坊是她嫁進裴家後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家業，裡頭的罈罈罐罐、醃好的醬菜，還有晾曬的醬豆，全被洪水衝了個精光。這幾日她去廢墟上看過幾回，只剩幾根歪斜的柱子立在泥地裡，地上散落著碎裂的陶片和發黴的菜葉。
粥端上桌的時候，念安也醒了，光著腳丫子跑出來，臉上還帶著睡痕。沈蕎給他擦了臉，讓他和念蕎一起吃飯，自己則端了一碗粥送去西屋。
裴大山半靠在炕頭，臉色蠟黃，見沈蕎進來，便掙扎著要坐起來。沈蕎忙按住他：“爹，您別動，躺著吃就好。”
“我又不是廢人，哪能一直躺著。”裴大山嘴上這麼說，身子卻使不上勁，只能由沈蕎把碗放在他手邊的矮凳上。
宋嬸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拿著一件舊衣裳在縫補，針腳細密。她見沈蕎進來，便放下針線，低聲道：“蕎丫頭，今兒個我聽外頭有人唸叨，說鎮東頭的王家兄弟要幫著幾家重修房子，你那作坊，要不要去說一聲？”
沈蕎一愣，隨即搖頭：“人家自家的事都忙不過來，我哪好意思開口。”
“你這孩子，”宋嬸嘆了口氣，“當初大山為了救王家的人，把自個兒的腿都搭進去了，如今人家幫襯一把，也是應該的。”
沈蕎沉默了一陣，心裡明白宋嬸說得在理，可她實在不願去麻煩別人。裴錚不在家，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兩個孩子、一個臥床的老人，本就已經夠讓人看笑話了，再開口求人，她張不開這個嘴。
吃完早飯，沈蕎把碗筷收拾了，又給念安念蕎佈置了功課。念蕎已經七歲，在鎮上學堂唸書，功課不能落下。念安還小，沈蕎便讓他在一旁描紅，權當啟蒙。
安排好孩子，沈蕎換了一身舊衣裳，打算去作坊的廢墟上再看看。她剛推開院門，便瞧見幾個人正朝這邊走來。打頭的是隔壁的王大牛，身後跟著他兩個兄弟，還有鎮上賣豆腐的孫家老三，以及平日裡在碼頭扛活的李二柱。
“嫂子，”王大牛遠遠便喊了一聲，“我們哥幾個商量了一下，今兒個先幫你把作坊拾掇拾掇。”
沈蕎愣在門口，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王大牛走到近前，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憨厚的笑：“上回要不是裴叔，我爹和我娘怕是都沒了。這點活計不算什麼，嫂子別客氣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孫家老三插嘴道，“我們幾家都是裴叔救出來的，這點忙要是都不幫，那還算人嗎？”
李二柱沒說話，只是把肩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杵，悶聲悶氣地點了點頭。
沈蕎眼眶一熱，張了張嘴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就麻煩各位兄弟了。”
“嫂子說的哪裡話。”王大牛擺擺手，便帶著人朝作坊廢墟的方向走去。
沈蕎跟在後頭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，又酸又脹。她想起裴錚在家的時候，鄰里之間有了難處，他總是第一個伸手幫忙。那時候她還笑他傻，說他光顧著別人，自家的事都顧不上。裴錚便笑笑，說遠親不如近鄰，今日你幫人家，明日人家自然也會幫你。
如今看來，裴錚說的沒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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