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上更加嘈雜。他找到去往青石鎮方向的船，買了最便宜的底艙票。等待上船時，他找了個角落的石墩坐下，把包袱緊緊抱在懷裡。旁邊有幾個也是趕考的書生，正在高談闊論，議論著今年的考題，議論著哪位主考官的偏好，言語間滿是自信或懊惱。沈蘅默默聽著，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。
“聽說這次解元是省城林家的公子，年紀輕輕，文章做得花團錦簇，主考官讚不絕口。”
“可不是，人家家學淵源，請的都是名師，豈是我等寒門子弟能比？”
“寒門也有出貴子嘛，像咱們青石鎮出去的那位趙將軍，不也是白身起家？”
“那是什麼年月的事了，如今……唉。”
議論聲傳入耳中，沈蘅把頭埋得更低。他想起自己也曾有過雄心壯志，想過金榜題名，光耀門楣，想過讓姐姐揚眉吐氣，讓家人過上好日子。如今看來，不過是痴人說夢。
船開了，在江面上緩緩行駛。底艙悶熱，混雜著汗味、魚腥味和各種說不清的氣味。沈蘅靠著船壁，隨著船身輕輕搖晃。他閉上眼睛，試圖讓自己睡一會兒，可腦子裡亂糟糟的，怎麼也靜不下來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爹還在世，抱著他坐在院子裡，指著天上的星星說：“蘅兒，你看，那顆最亮的星，叫文曲星。爹盼著你將來能考上功名，當大官，光宗耀祖。”爹的手很大，很暖。娘在一旁做針線，笑著附和：“是啊，咱們蘅兒聰明，肯定行。”
後來爹孃相繼病逝，姐姐咬著牙供他讀書。他記得有一年冬天，特別冷，墨都凍住了，姐姐用溫水一點點化開，守著他練字，自己手上生滿凍瘡。他心疼，姐姐卻說：“阿蘅，你好好讀書，就是對姐姐最好的報答。”
這些往事，此刻想來，甜蜜又苦澀。他辜負了爹孃的期望，也讓姐姐的辛苦打了水漂。
船行了兩日，終於到了青石鎮碼頭。沈蘅隨著人流下船，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路。鎮子比他離開時更顯破敗，洪水留下的痕跡隨處可見：倒塌的房屋，淤積的泥沙，忙碌清理的人們。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、揮之不去的黴味和土腥氣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拖著沉重的腳步，往家的方向走。越走越近，心跳得越快。他該怎麼說？說對不起，我落榜了？說那筆銀子，我大部分都帶回來了？說讓你們失望了？
走到自家那條巷子口，他遠遠看見自家院門開著，秀娘挺著肚子，正坐在門口的小凳上做針線，陽光灑在她身上，側影溫柔。她似乎心有所感，抬起頭，朝巷口望來。
四目相對。
秀孃的眼睛先是一亮，隨即看到他憔悴的模樣和躲閃的眼神，那光芒慢慢黯淡下去，但她很快又揚起笑容，放下針線，扶著腰站起來：“夫君，你回來了！”
沈蘅走過去，喉嚨發緊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，最後只低低叫了一聲：“秀娘，我……”
秀娘伸手，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，柔聲打斷他：“回來就好，路上辛苦了。先進屋歇歇，我給你下碗麵。”她的手溫暖而柔軟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。她沒有問考得如何，一個字都沒問。
沈蘅跟著她進屋，堂屋裡收拾得乾淨整齊，桌上還放著一小籃新鮮的青菜。他看到裡屋的門簾掀著，能看見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。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，又好像有些不同。
“爹和念蕎念安呢？”沈蘅啞聲問。
“公公在屋裡歇著，念蕎去學堂了，念安在隔壁王嬸家玩。”秀娘一邊往灶房走，一邊平靜地回答，“姐姐作坊那邊忙，中午送了菜過來，晚上我估摸她會過來吃飯。”
沈蘅站在堂屋中央，看著秀娘忙碌的背影，看著這個簡陋卻溫暖的家，那股強撐了一路的硬氣，頓時就散了。他眼眶一熱，快步走進裡屋，反手關上門，背靠著門板，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他把臉埋進膝蓋，肩膀無聲地顫抖起來。
門外，秀娘燒水的動靜停了片刻，然後又繼續響起，輕輕的，穩穩的，活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過了不知多久，沈蘅才平復下來。他洗了把臉，用冷水敷了敷紅腫的眼睛，喘了口氣，推門出去。秀娘已經把一碗熱騰騰的青菜面放在桌上，還臥了一個荷包蛋。
“快吃吧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秀娘坐在他對面，目光溫柔地看著他。
沈蘅拿起筷子，麵條滑進喉嚨，帶著熟悉的家常味道。他吃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如同是在完成一個重要的儀式。吃完最後一口湯，他放下碗，抬起頭，看著秀娘，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卻清晰：“秀娘，我落榜了。”
秀娘伸出手，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，輕輕拍了拍：“我知道。沒關係。”
“那筆銀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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